空白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元宝。

那个真正的元宝，蜷缩在空白的最深处，抱着膝盖，睡着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云香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走吧。”她对江时雨说。

江时雨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他的身体也在慢慢地变回大人的模样。手指变长了，肩膀变宽了，衣裳从蓝色小褂变成了月白色长衫。但他还是那个孩子，那个站在雨里找不到家的孩子。

云香一只手抱着元宝，元宝爬在她肩上睡得正香，另一只手则伸向他。

“牵着我。”她说。

江时雨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眼里像是点燃了一盏灯，伸手将元宝接过来，“姐姐，我来帮你”，然后拉住云香的手往外走。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江时雨依然能感觉到云香的手很凉，跟刚才放在他头上时一样。但他没注意到的是，云香的耳朵微微泛起了红。

梦境彻底崩塌了。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所有的黑暗都冲散了。雨停了，风停了，那锅凉了的绿豆汤、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褂、那条青石板路，一切都消失了。

但云香还在，她的手松弛地躺在他掌心，凉凉的，稳稳的。

正房里，元宝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娘……”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母亲听见声音，疯了一样冲进来，扑到床边，抱着他又哭又笑。

“我的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元宝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看见母亲哭得满脸是泪，伸手帮她擦了一下。

“娘，你怎么哭了。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下雨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然后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来找我了，她说要带我回家。”

母亲抱着他，哭得更厉害了。

孩子的父亲跪在地上，冲云香磕头。

“谢谢！谢谢女菩萨！”

“不用。”云香说。她的声音有些哑，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她站着，脊背挺得很直。

她转身走出房门，江时雨跟在后面。

走出李家院子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湿气都晒干了。

云香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姐姐？”江时雨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她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没有倒下，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她说。

“你骗人。”江时雨说。

云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刚才。”

云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头发被薄汗打湿，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瘦削。

“走吧。”她说，“回家。”

“好。”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去。

云香走在前面，红色的衣裳在风里轻轻飘动。江时雨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暖了一些。

他想起在梦境里，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头上的那个瞬间。

她说：“我来接你回家。”

江时雨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

“姐姐。”

“嗯？”

“谢谢你。”

云香没再说什么，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是笑了一下。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紫竹院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