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话音刚落,便有许多僧人被念空喊了来,齐齐进殿中,共同观瞻新修的卧佛金身像。
也同样无一人不感叹其情态与神韵皆属一流之举。
墨璃也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回味着方丈刚才的说辞。
她忽然觉得方丈此言不无道理,‘信则有,不信则无’,若是她不再信任父亲,他便是孤立无援了。
思索间,墨璃见众多僧人开始跪于佛前蒲团之上,诵着经文拜谒,便觉得自己也不好再去打扰了。
于是她再三谢过了方丈,出门去了。
她沿着甬道缓步行着,傍晚的寒风习习,钻入麻衣缝隙,寒冷刺骨。
不如快些回房中点燃炭火取取暖。
她刚要拐入西院之内,却忽听有人在寺院门口喊她的名字。
墨璃回头看去,是她之前去邮驿寄信时碰到过的那个差役。
难道是李待诏回信了?
墨璃快步走过去,问明了来意,果然是如她的猜想一般。
差役将包裹递在她的手中,又焦急地说着不可误了城中宵禁,于是快马加鞭离去了。
包裹不大,但掂着不轻,显然不只是信件在其中。
李待诏一向对手下学生多有关心,常分享些有趣的东西,或许是他从长安寄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
墨璃满怀期待地回了住所,将怀中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燃了一盏白烛。
心中怀有激动之情,也顾不上点燃炭火,便先将包袱拆开来。
包袱中果真是李待诏的回信,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墨璃像往日一样,心想着李待诏还是一如既往地古怪,爱将一些稀奇的东西小心地存放在盒子中。
墨璃轻轻扭动木盒上的匣钮,木盒很轻易便被打开了,里面却没有她想的那些来自长安的小玩意儿。
反而是一块被叠好的、满是血污的绢布。
绢布上的纹绣细致,针脚密实。是母亲的绣法。
绢布上的血污并不规则,可再细细看去,这些血污竟勉强绘成了一个莲花纹样,似乎与她在洞窟中发现的莲花纹符号如出一辙。
墨璃觉得不可置信,这块绢布自母亲过世后,父亲长久地留在身边,从不出示外人。
恐又生变了。
墨璃仓皇拆开了李待诏的回信。
信中多是关心她的言语,到了信件最后,显然是又沾了新墨再写就的,其上书:汝父辞世,遗物已悉数带归长安。其内有一方绢布令人生疑,所绘之意难辨,想来交于你,方是妥当之抉择。剩余衣物已妥善收存,且已于城郊为其立一衣冠冢,以慰哀思。勿念。
这便是这方绢布的来源了。
回想,那日她还未赶到敦煌城,便有人来相报,说父亲在流放途中招致匪患,被人杀害。
现在看来,应是有人故意为之。
杀人者伪装成山匪,杀人后离窜,却不想被父亲偶然得到这个符号,临死之际,在多年珍藏的绢布之上描绘,是为了将线索留予他人,找到背后密谋杀人的主使。
墨璃在脑海中勾勒出这样的画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片刻哑然,已是泪眼婆娑。
昏黄的烛火静静地跃动,墨璃的影子被映射在墙上,显得更为单薄。
泪水滴落到信纸上,字迹被晕染开,像是一阵阵旋涡,令诸事湮灭于无形之中。
如同父亲的死去,如隐尘埃。
但转念想,同样的莲花纹符号出现在敦煌和中原之内,实在蹊跷。
她本以为这符号与自己再无瓜葛,没想到,竟然与父亲的死亡有莫大的关联。
既然如此,那就不得不查下去了。
昨日岑舟对于莲花纹符号如此紧张,或许,他会知道更多秘密。
墨璃用手指拂去眼泪,事已至此,那便将这背后之人揪出,算是以此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了。
又是连夜的梦魇。
墨璃眼眶处的青乌醒目。
寺中钟声响至辰时,夜落昼起,墨璃尚未起身,便听见屋外人群熙攘声不断。
她出门查看,便见众人皆聚于寮房一处,看方向,像是僧人们住的房屋。
人群聚集,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方丈一脸凝重地走进房中。
墨璃拉了一个女子,问道:“小娘子,你可知此处是出了何事?为何有这么多人?”
那女子伏在她耳边小声道:“听说屋里有人死了。”
墨璃讶异的神色溢于言表,“是寺里的僧人?”
“正是。”
“可知是什么原因?”
“大家都说是天气太冷,被冻死了。”
墨璃闻言蹙眉,这屋中僧人众多,即便不烧炭火,应该也会温暖一些,怎会冻死人呢?
很快,岑舟闻讯赶来,他只带着方归一人,匆忙走进屋中查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