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见过彦迟澈的心理女医生在见到他的那刻有些意外,她随意束着金色的卷发,把桌面的眼镜戴上,在仔细看过病例后说:“我建议药要再吃一段时间,虽然不能治愈,但能抑制恶化。”
彦迟澈答道:“我需要重新做个评估。”
医生看着他,严肃地说:“你考虑清楚了?现在所里没有埃托菲,连□□都要打申请报告,万一有什么......”
“我可以签个免责声明,”彦迟澈坚定地说,“我必须做。”
医生抬头看向站着的伊桑,伊桑自认为拆解完她的意思,于是接道:“我可以做人证,有什么,一定不找你们麻烦。”
“全程都有监控记录,”医生对着伊桑无奈地说,“我是希望你能劝劝他,这真的不是开玩笑。”
这句话让原本信心满满的伊桑禁不住有些迟疑,他不清楚是怎样的评估需要准备那种程度的镇定剂。
彦迟澈回头拉了下伊桑的手,说:“我可以的,放心。”
医生看明白了,劝也没有用,在他俩双双点头确认的情况下,开了预约单,担忧地看他们走了出去。
评估安排在一个小时后,彦迟澈躺在仪器环绕的就诊台上,护士要为他注射轻微的镇定剂,被他拒绝了。
护士在病例单上,使用药品那栏,镇定剂后面打了个×。
探头布满彦迟澈的脑部跟心脏以及手腕,他的眼睛被特制眼罩蒙住,伊桑大概猜到是什么过程了,他眉头紧锁的看着护士做完这一系列准备。
伊桑想去握彦迟澈的手,被护士提醒:“不要介入,否则结果作废。”
彦迟澈对着伊桑无声地说:“不要担心。”
护士最后给彦迟澈带上呼吸罩,药雾升起时,他的手指渐渐舒缓开来。
彦迟澈又回到了那一天,苏珊外婆的猎枪枪口在他眼前冒着白烟,枪托砸进雪地的咯吱声,旁边就是她老旧的雪地靴。彦迟澈的手能清晰感知巧克力肚子的起伏,温热的血濡湿了他的手掌,他抬起头,他该开口了,他要说什么?彦迟澈猛然站了起来,抢走了苏珊外婆手里的猎枪,对着对面开始射击——
伊桑睁大眼看着彦迟澈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就诊台被他带得猛烈的左右晃动,一堆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护士迅速摘掉呼吸罩,扒掉眼罩,伊桑看见彦迟澈眼里盛满了疯狂的恨意。
护士要为彦迟澈拆掉探头,彦迟澈喘着气,抓着她的手腕阻止道:“对不起,请让我休息五分钟。”
大概是那双明蓝眸子起了作用,护士顿了顿,柔和地说:“我建议不要勉强,过度刺激会恶化病情。”
彦迟澈看着她,说:“拜托您,再来一次!”
伊桑想说什么,可他又实在说不出口,他没办法看着彦迟澈的努力付诸东流。
护士到底见多识广,她看彦迟澈的年纪就知道差不多是刚出校园的样子,于是有些心疼地说:“如果是工作需要,一般企业不会做这样的测试,你只要过个测表就可以了,脱敏急不得,可以慢慢、循序渐进的来。”
“谢谢您的好意,”彦迟澈仍然非常坚持,“可我只想再一次。”
只有伊桑能理解彦迟澈的急切,他明明已经触摸到了希望,怎么可能甘心放弃!
护士叹了口气说:“那你休息,五分钟后我再进来。”
等护士走后,伊桑靠过来,彦迟澈抬眸跟他对视,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口,意思就已经给得明明白白的。
或许是伊桑逐渐放松的表情感染了彦迟澈,他几次深呼吸后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伊桑扒下自己黑色副耳放在彦迟澈掌心,这是一种暗示,暗示他本来可以用这个来帮助彦迟澈作个弊,但是他没有,他愿意相信彦迟澈做得到,同时这也是与之同在的意思。
这次伊桑没有陪在旁边,他等护士回来后就出门靠在门口墙壁上,拿了根烟丢嘴里,没点,就这么默默等着。
彦迟澈再次进入催眠,冷冽的刮过他的脸,火药味片刻删去,他摊开手里粘稠的血,抬头看见苏珊外婆满脸担忧的神情。
‘为什么要杀巧克力?’‘我该怎么办?’彦迟澈第一次在这样的场景中追问自己,‘谁的错?’‘我做了什么?’‘我还可以做什么?’往后的回忆如跑马灯——微微颤颤的兔子、哈着气的雪橇犬、市场上挂在木架上叫卖的兽皮、猎人手里有老茧有刀疤就是没有血迹、SA野生动物学分数线、录取通知单、、、
‘我想学野生动物学,’彦迟澈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在耳边回荡,‘我想,很想......’
彦迟澈对自己说,我做了我能做的,那就勇敢面对吧!
他不再对着苏珊外婆的醉颜一遍又一遍的问朗牟叔叔为什么还不来,也不再觉得苏珊外婆的怀抱热得他几乎窒息,他在缝隙间摊开手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仍然感觉到了某种力量的存在。
彦迟澈再次穿过黑夜冰冷的走廊,昏暗的廊灯投下他弱小的身影,他没有如同之前那般慌慌张张,他平静地看、平静地接受事情发生、平静地泪流满面。
“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也会永远记得你,巧克力。”彦迟澈对着满目疮痍如此说道。
所有指标都归零,护士替彦迟澈卸下一身探测设备,她开始怀疑病人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然而当她看见彦迟澈平静地睁开眼,顿时哑口无言。
护士拍了拍彦迟澈的手腕,感慨地说:“恭喜你,总算是挺过来了!记得去医生那边做个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