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天衍山时,山间的风便多了几分凉意。白日消融的残雪在入夜后又凝起薄霜,覆在偏院的青石板上,一层细白,触之微凉。
木屋之内,灯烛已点起。
烛火被一层薄纱罩着,光色柔得像浸了水,不晃眼,只将屋内一案、一几、两座蒲团,都烘得暖意沉沉。谢临灯正跪坐在案前,一笔一画抄录基础心法。
沈烬寒说,手抄一遍,胜过上心十遍。
少年便当真一笔不敢潦草,握笔的姿势还带着几分生涩,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纸页上,连呼吸都放得轻。烛火偶尔一跳,映得他侧脸纤净柔和,鬓边碎发垂落,也只微微偏头,不肯抬眼分心。
白日里陆知远带来的热闹早已散去,偏院重归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细细密密,落在夜色里。
沈烬寒坐于另一侧蒲团,并未闭目修行,手中捧着一卷旧籍,目光却有大半时间,落在抄录心法的少年身上。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能听见窗外霜风扫过梅枝的微声,也能清晰察觉,少年每一次写错字时悄悄屏住的呼吸。
三百年清修,他的居所向来只有冷灯、孤影、卷册,连风都少入内。
而今这方不大的木屋,因多了一个伏案执笔的身影,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软意。他不必再守着万古孤寂,不必再独自对着漫漫长夜,只需这般静静坐着,便觉心安。
谢临灯忽然停笔,捧着抄好的一页,小心翼翼递到沈烬寒面前,指尖微微蜷着,带着几分忐忑:“师父,弟子抄完了,您看……可还能用?”
沈烬寒接过宣纸。
字迹尚显稚拙,却工整干净,没有半分潦草,每一笔都透着认真。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声音温和:“字迹端正,心亦端正,很好。”
一句赞许,让谢临灯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浅浅的笑意,连耳尖都微微发烫。
“往后每日抄一页,不必贪多。”沈烬寒将纸页叠好,放在一旁,“灵气修行,贵在心定,字稳,则心稳。”
“弟子记住了。”谢临灯乖乖点头,将笔收好,又规规矩矩坐回蒲团上,仰头望着沈烬寒,眼神干净又明亮。
沈烬寒被他看得心头微软,取过案上一盏温着的灵茶推到他面前:“夜里凉,喝一口暖身。”
谢临灯双手捧过茶盏,小口抿着。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散入四肢百骸。他从前在凡间,连一口干净的冷水都难得,如今却有人为他温着茶、守着夜,这般安稳,是他从前连梦都不敢做的。
屋内一时无话,却不显得冷清,只余烛火轻摇,灯影微澜。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叩门,只传来一道压低的恭敬声音:“首座尊上,掌门请您往议事殿一叙,事关山下周遭异动。”
谢临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烬寒,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不安。
沈烬寒眸色微平,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语气安稳:“我去去便回,你在屋内好生待着,不必外出,也不必忧心。”
“嗯。”谢临灯轻轻点头,却不自觉攥紧了指尖,目送沈烬寒起身。
沈烬寒披上一件素色外袍,推门而出时,顺手将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夜凉。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外的夜色里。
屋内又只剩下谢临灯一人。
烛火依旧柔和,灵茶尚有余温,可他忽然便觉得,这屋子空了些许。他坐回蒲团,目光落在案上未收的心法上,却有些静不下心,耳朵微微竖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白日里陆知远说,山脚下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