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
不是纯白的那种白。是天花板的白。是病房的白。是那种——真的白。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有点硬。被子有点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一直存在,像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叫孟误。
他是来救人的。
他完成了两个副本。他回到了现实。他——
他眨了眨眼睛。
孟误。
他叫孟误。
他看着天花板,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孟误。孟误。孟——
不对。
他皱起眉。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转过头。
窗外有一棵树。光秃秃的。冬天的树。枝桠伸向天空,像画歪了的线。树皮是深褐色的,裂着一道一道的纹路。有些纹路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那棵树……他好像见过。
在哪里见过?
他想不起来。
他盯着那些枝桠。它们伸向不同的方向,有的直,有的弯,有的交叉在一起。最低的那根枝桠,离地面不算太高。
他盯着那根枝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从那根枝桠上跳下来。
月光很亮。那个人跳下来,落在地上,朝他走过来。
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很白。手背上扎着针头,有胶布固定着。胶布有点旧了,边缘卷起来一点。针头下面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被扎了很多次。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这只手……是他的吗?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
中指。无名指。小指。都动了。
是他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很淡。几乎看不清。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看着那道疤,愣住了。
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想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想。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很快。很乱。抓不住。
一个男孩趴在窗边,看着窗台上的玻璃罐。罐子里有一颗海藻球,绿色的,毛茸茸的,偶尔吐出一两个细小的气泡。阳光照在罐子上,把那些气泡照成彩色的。
一个男孩跪坐在地上,面前是一盆蝴蝶兰。他用软布仔细擦着叶子,动作很轻,很慢。叶子被擦过之后,绿得发亮。他擦完一片,又擦下一片。
一个男孩站在厨房角落,抱着另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在哭,哭得很厉害。他说“会好起来的”。他的手轻轻拍着那个小孩的背。一下,一下。
一个男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画的是罐子,是章鱼,是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东西。他画得很慢,很认真。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笑了一下。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
他看着那些画面。
那些男孩……都长着同一张脸。
那张脸……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那张脸,是他的。
他是那个男孩。
他是趴在窗边的那个。是擦叶子的那个。是抱着弟弟说“会好起来的”那个。是画画的那个。
他不是孟误。
他是许望安。
他看着天花板,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许望安。许望安。许——
望安。
望他平安。
是他妈妈给他起的名字。
他想起妈妈。那张照片。那个笑。那些日记。那句“望安,妈妈爱你”。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妈妈抱着他。他还很小。妈妈在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妈妈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她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披在肩上。她想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妈妈转身走了。他想追上去,但脚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妈妈不在了。
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他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很多年。
每天吃饭,走路,数步数,画画,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浅色的衬衫,微微笑着。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
那个人说:“你好,望安。”
那个人说:“慢慢来。”
那个人说:“我在等你。”
那个人说:“你叫我,我就来。”
那个人说:“我一直在。”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亮。很温和。像是……
像是……
他说不上来。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那个人……是谁?
他皱起眉。
那个人……叫孟误。
是他创造出来的。
是他太孤独了,所以创造出来的。
是他太想被爱了,所以创造出来的。
他看着天花板。
孟误。
他创造了一个人,叫孟误。
他创造了一个系统,叫筑梦。
他创造了一个任务,让他去拯救自己。
他创造了两个副本,让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二十三岁的自己。
他创造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他坐在那个心理咨询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孟误。是另一个人。头发有点白,戴着眼镜,眼睛很温和。
那个人说:“你很勇敢。”
那个人说:“承认自己需要帮助,就是勇敢。”
那个人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个人说:“希望你依然能有勇气,接着走下去。”
那个人叫周成。
是真的。
是真的存在过的。
后来周成走了。被逼走的。最后一次视频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他说“因为我要保护我的家人”。他说“你也是我要保护的人”。他说“让你学会自己走”。
他听着那些话。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
然后屏幕黑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周成。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周成是真的。
那些视频是真的。
那些话是真的。
那个“这不是你的错”,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繁渠坐在暖房里,手里拿着银剪,修剪一盆盆景。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冷冷的,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许钦意站在他面前,笑着。那个笑很标准,和繁渠一样。他说“你知道吗,我让人查过了。没有这个人”。他说“哥,你等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说“你真的有病,改天搬出去吧,去精神病院”。
他听着那些话。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弯着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许钦意转身走了。
门没关。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繁渠是真的。许钦意是真的。那个家是真的。
那些年是真的。
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是真的。
每天吃饭,走路,数步数,画画,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门口。那辆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等着送他走。
他拿着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望安?”那个声音说。温和的,有点哑。
他说:“周医生,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说:“他们要送我去精神病院。今天下午三点。”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望安,你别动,我现在就——”
他说:“你不能来。你知道的。上次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如果你再来,他们会对你动手,对你的家人动手。”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哽咽了。
他说:“望安,你不能。”
他说:“因为我在乎你。”
他听着那句话。
他看着窗外那辆车。
他说:“周医生,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你帮了我。真的帮了。你让我相信有人会在乎我。你让我相信我不是疯子。你让我——在最后这段时间,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边在哭。
很轻。但他在哭。
他说:“周医生,你会记得我吗?”
那个声音哽咽着:“会。”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也会记得你。”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那个电话是真的。
那些话是真的。
那个“我在乎你”,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树。那一点绿还在。
他转过头,看着孟误。
孟误站在他旁边。那双眼睛很亮。
他说:“孟误,你准备好了吗?”
孟误说:“准备好了。”
他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把刀。
凉的。握在手里。刀刃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他说:“你怕吗?”
孟误说:“不怕。”
他说:“为什么?”
孟误说:“因为是我自己选的。”
他看着孟误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他说:“孟误,谢谢你陪我。”
孟误说:“不客气。”
他看着窗外那棵树。
他说:“它还没发芽。”
孟误说:“会发的。”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把刀推进去。
疼。
很疼。
血从伤口流出来,温的,红的,滴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从手腕流下去,流到手指上,滴在地板上。
孟误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他看着孟误。
那双眼睛很亮。
他说:“孟误,你还在。”
孟误点头:“我一直在。”
他笑了一下。
然后眼前开始发黑。
他靠在窗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血还在流。
他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一点绿还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
“我在。”
孟误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
“我在。”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那把刀是真的。
那个选择是真的。
那个“我自己选的”,是真的。
他创造了一切。
孟误是假的。系统是假的。副本是假的。
但那些选择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