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最后,纸都皱了。被眼泪打湿的。我不会哭。只是眼睛出汗了。
高三的时候,她开始拼命学习。每天五点起床,十二点睡觉。黑眼圈越来越重,人瘦了一圈,下巴变尖了,锁骨突出来。我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我给她带豆浆。每天早上,学校门口买一杯,用纸巾包好,放在她桌上。冬天的时候豆浆凉得快,我就跑着去,跑着回。到教室的时候豆浆还是热的,我的手指冻得通红。
她问:“顺便买的?”
我说:“嗯。”
她笑了,接过去,咕嘟咕嘟喝完。嘴角沾着豆浆渍。她从抽屉里拿出纸巾擦嘴,不知道那包纸巾也是我放的。
那时候觉得,能每天给她带一杯豆浆,就是最幸福的事了。不需要她知道,不需要她感谢。她喝了,笑了,就够了。
填志愿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城市的名字。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南京、成都、武汉、西安、厦门、青岛、大连、苏州、宁波、长沙、重庆、天津、郑州、沈阳、合肥、昆明、贵阳、南宁、南昌、福州、兰州、西宁、银川、乌鲁木齐、呼和浩特、拉萨、海口、三亚。
每一个城市都有大学。每一个城市都有海——或者没有。我把有海的城市圈出来,又划掉。太远的,太冷的,太热的,太吵的。
最后我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第七城市。
她说过想去有海的城市。我查过,第七城市有海。那里的海是蓝色的,很蓝很蓝。我没有去过,但我希望它是蓝色的。因为她值得看到蓝色的海。
我在志愿表上填了第七城市的大学。A大。她的分数够B大。两所学校隔了半个城市,但至少,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在校门口告别。
她说了很多话。说再见,说到了第七城市记得找我。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我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我说:“好。”
她走了。走了很远,又回头看我。夕阳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金色。她对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拥抱,有人告别。我没有动。
我怕她回头的时候找不到我。她回头了三次。第一次,她在人群中找我的方向。第二次,她对我挥了挥手。第三次,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天黑了。人散了。我还站在那里。路灯亮了,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我回家,打开日记本,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
日期是6月9日。内容只有一行字:
“她说到了第七城市记得找她。我说好。”
“这一次,是真的好。”
大一那年秋天,我一个人去了海边。
地铁坐了两个小时,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阳光灌满车厢。出站的时候风很大,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跟着人流往前走,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然后——
海就在眼前了。
灰色的。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连沙滩都是灰的。不是我想象中的蓝色,是灰蒙蒙的,像一面没有擦干净的镜子。风很大,海浪拍在沙滩上,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叹气。
我站在沙滩上,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把衣领竖起来,还是冷。我想,如果她在就好了。
她会说:“你看,我就说是灰色的吧。”
然后我会说:“下次傍晚来,就变成金色了。”
她不会知道,我说的不是海。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她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三个月前。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我到海边了。”删掉。
“海是灰色的。”删掉。
“你骗我。”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沙子灌进鞋里,走一步,沙子在脚底硌着。我没有停下来倒掉。
她值得更好的人。比我好的人。
很多年后,她问我,为什么高中三年都不说。
我说,怕你拒绝。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拒绝?
我说,因为你的眼睛里只有他。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拉住我的衣袖。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明夜。”
“嗯。”
“你是不是真的傻?”
我没有说话。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像要把什么话从我眼睛里挖出来。
“可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也许是看到那张写满“好”字的草稿纸的时候,也许是看到日记本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早到我自己都没有发现。
但没关系。她知道了。这就够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那些年所有的沉默,都值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