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上学期,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报到、军训、上课、社团、考试,一帧一帧地闪过,快到我来不及细看,就已经到了期末。
我和明夜的联系,也在这场快进里变得越来越少。
不是刻意的。是真的忙。他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周一早上八点就有课。我的也不轻松,文学史、语言学、写作课,每门都有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论文。白天各自上课,晚上各自泡图书馆,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手机里的消息也攒了一堆。
有时候我发过去一条消息,要过好几个小时才收到回复。他说在赶作业,说在开会,说刚洗完澡准备睡。都是正事,我没有理由不高兴。但每次手机响了,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看到不是他,就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你最近跟那个明夜还有联系吗?”周周在电话里问我。
“有啊。就是少了。”
“少了是多少?”
“嗯……一天几条吧。”
“几条?”
“三五条。”
“三五条还叫有联系?”周周在电话那头喊,“林小懒,你是不是傻?一天三五条,跟没联系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在忙嘛。”
“忙是借口。想联系的人,再忙也能联系。”
我没有说话。周周说的对吗?也许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自习,手机震了一下。明夜发来一张照片。是A大的校园,路灯下一条长长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路灯的光把路面照成暖黄色,远处有一个人影,模糊的,看不清楚。
“A大的冬天。”他说。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那条路很长,好像走不到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串起来的珠子。
“好看。”我回。
“B大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图书馆外面是一条银杏道,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灰扑扑的树枝。路灯也是暖黄色的,和A大的差不多。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B大的冬天。”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一样的。”他说。
“什么一样的?”
“路灯。”
我盯着那两个字——“路灯”。心跳快了一拍。一样的路灯。一样的暖黄色。一样的冬天。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看着同一片天空,走在差不多一样的路上。
但不在彼此身边。
“明夜。”
“嗯。”
“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家?”
“考完试就走。你呢?”
“我也是。”
“那……车站见?”
我愣了一下。“车站见?”
“上次是一起来的。这次一起回去。”
上次是一起来的。他记住了。一起出发,一起到达,现在要一起回去。
“好。”我发。
“好。”他回。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我拖着箱子走出宿舍楼。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校门口挤满了打车的学生,我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一辆空车。
手机响了。
“你到了吗?”明夜问。
“还没。打不到车。”
“我来接你。”
“不用——”
“等着。”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明夜坐在后座,往里面挪了挪。“上车。”
“你怎么来的?”
“打车来的。”
“你从A大打过来的?”
“嗯。”
“那多远啊!”
“还好。”
我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里很暖和,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我搓了搓手,他把他的手套递过来。
“不用——”
“手都红了。”
我接过来,戴上。手套很大,里面还是暖的。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睡着。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耳朵尖红了。
火车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大学的课,聊新认识的朋友,聊各自食堂最好吃的菜。他说A大的红烧肉不错,我说B大的糖醋排骨更好吃。他说改天去试试,我说好。
“改天是哪天?”我问。
“开学之后。”
“那还有好久。”
“不久。”
他说“不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轻的一眼,像蜻蜓点水。但我捕捉到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和来的时候一样,但又不一样。来的时候是夏天,现在是冬天。来的时候是两个人,现在还是两个人。
“明夜。”
“嗯。”
“你有没有觉得,大学和高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高中每天都在一起。现在……”我没有说下去。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距离不一样。”
“什么距离?”
他没有回答。火车进隧道了,窗外一片漆黑。车窗上倒映出我们的影子,模糊的,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