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A大的校园也在下雪。差不多一样的颜色,差不多的路灯。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她。“A大的冬天。”
“一样的。”她说。
“什么一样的?”
“路灯。”
一样的路灯。一样的雪。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看着同一片天空。但不在彼此身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大概觉得我很冷淡。但我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大二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去学摄影。室友问我为什么,我说想学。他没再问。其实原因很简单——她喜欢画画。她说画面是留住时间的方式。我想学摄影,也是想留住时间。留住和她有关的每一个瞬间。哪怕那些瞬间里,没有我。
我拍过很多照片。A大的校园,第七城市的街道,海边的日落。每一张都很认真,构图、光线、色彩,都反复调整。但她不知道的是,我拍每一张照片的时候,都会想——如果是她,她会怎么画?
大三那年,我差点去找她了。
那天是她生日。我在宿舍坐了一整个晚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生日快乐。”太短了。“生日快乐,好久不见。”太客套了。“生日快乐,我想你了。”太明显了。最后只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她回:“谢谢!”加了一个感叹号。还有一朵花的表情。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出高中时的日记本。从高一开始,写到高考结束。每一篇都和她有关。今天她画了三八线。今天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今天她哭了。今天她笑了。今天她说想去有海的城市。每一篇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好。
好,你画三八线。好,你睡觉。好,你哭。好,你笑。好,你去有海的城市。好,我陪你。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高考结束那天。上面写着:“她说到了第七城市记得找她。我说好。这一次,是真的好。”
我合上日记本,打开手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说的那句“谢谢!”和那朵花。我把手机关了。没有发第二条消息。
大四那年,毕业季。大家都在找工作,投简历,面试。她也是。我也是。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她说“面试好难”,我说“加油”。她说“不知道能不能留在第七城市”,我说“能”。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是我希望她能。因为我也在努力留下来。投了很多家公司,面了很多次试。有的过了,有的没过。最后拿到了一家科技公司的offer。产品经理,工资不高,但够生活。公司在第七城市。我留下来了。她也是。B大的毕业典礼比我早几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穿着学士服,站在B大的校门口,笑得很开心。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她私信我:“你毕业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毕业?”
“下周。”
“那……你毕业之后打算留在第七城市吗?”
“嗯。”
“我也是!”
她发了一个欢呼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那以后就在同一个城市了。”发出去之后,觉得太明显了。想撤回,但手指没有动。
她回:“嗯!可以一起去看海了!”
“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第七城市的夏天,天很蓝。云很白。风里有海的味道。
我想起大一那年去看海。灰色的海,灰蒙蒙的天。我站在沙滩上,风吹得人发抖。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她在就好了。她会说:“你看,我就说是灰色的吧。”然后我会说:“下次傍晚来,就变成金色了。”她不会知道,我说的不是海。
现在她也在第七城市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九百公里变成了几十公里。从几十公里变成了——只要我想,就能见到她。但我没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三年没见,她还是记忆中的她吗?我还是记忆中的我吗?她会不会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会不会已经忘记了我?我不知道。所以我只是偶尔发一条消息,问问近况。她说“还好”,我说“那就好”。像两个普通朋友。不近不远,刚好够维持联系。
直到那天中午。阳光很好,我下楼买咖啡,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同事。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的公园里,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戴着帽子,穿着宽松的卫衣,手里拿着速写本。她在画银杏树。侧脸和高中时一样。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纸面。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愣住了。手里的咖啡差点掉在地上。
三年了。三年没有见面。三年里我只在梦里见过她。而她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坐在秋天的阳光里,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隔着马路,隔着车流,隔着阳光,我们对视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点了点头。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成年人的微笑。我点了点头。也笑了。
三年来的第一次交流。没有拥抱,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只是隔着阳光,点头,微笑。
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好久不见。”
她秒回:“好久不见。”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