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雨很大。
我站在公司大堂里，看着玻璃门外的雨幕。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圈。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像碎玻璃，噼噼啪啪地响。风把雨吹成斜的，一阵一阵地扑向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堂里很安静。早走的人已经走了，加班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一个，坐在前台旁边的长椅上，把背包抱在怀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跳。
七点半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打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排队人数：47。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和明夜的聊天窗口。上一轮对话是六点多，他问“下班了吗”，我说“下了，但下雨了，没带伞”。他说“等我”。
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从A大到这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快一些，但下雨天堵车。我不知道他是坐地铁还是打车，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淋到，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路上。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哪了？”
没有回复。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要不你别来了，雨太大了。”
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路灯下，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密密麻麻地往下落。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从街角跑过来，没有打伞。深蓝色的大衣被雨淋成了黑色，贴在身上。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低着头跑，步子很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
我推开门，冲出去。
“明夜！”
他停下来，喘着气，抬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睫毛，从下巴滴下来。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
“你怎么不打伞？”我喊。
“跑太快了，来不及打。”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伞，递给我。伞是干的，包在塑料袋里。“给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着他湿透的衣服，鼻子一酸。“你都湿透了。”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喘，“习惯了。”
习惯了。又是习惯了。习惯淋雨，习惯跑太快来不及打伞，习惯把伞让给别人。和高中时一样。和那条三八线一样。每次都往我这边让，让到自己的地盘只剩那么一点点。
我接过伞，没有打开。拉着他的袖子，往大堂里走。“进来。”
“不用——”
“进来！”
他跟着我走进大堂。地砖上立刻印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他站在门口，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贴在脸上，大衣沉甸甸地坠着，整个人像被雨泡过一遍。
我翻遍了背包，只找到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
他接过去，抽出一张，擦脸上的水。擦完脸，又擦头发。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变成一团一团的纸屑，粘在他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样子，好像落汤鸡。”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还笑。”
“就是好笑。”我笑着笑着，忽然笑不出来了。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从A大到这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要半个小时。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才打到车，不知道在雨里跑了多久。他只是说“等我”，然后他就来了。
“你怎么来的？”我问。
“打车。”
“堵车了吗？”
“嗯。”
“堵了多久？”
“没多久。”
“你等了多久才打到车？”
他没有回答。他不想说。但我知道。下雨天的晚高峰，打车至少要等半个小时。加上堵车，从A大到这边，至少要一个小时。他花了一个小时，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就为了给我送一把伞。
“明夜。”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很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你住东边，我住西边，不顺路。”
“没事。”
“你都湿透了。”
“没事。”
“明夜——”
“走吧。”他推开门，雨还在下，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我，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你打伞，我跟着。”
“你会淋得更湿的。”
“已经湿了，不在乎多一点。”
我没有再说什么。打开伞，走进雨里。他跟在我旁边，没有伞，低着头，步子很快。雨打在他身上，深色的毛衣上印出一片一片的水痕。
走了一段路，我停下来。“你过来。”
“什么？”
“过来。”我把伞举高，往他那边倾了倾。“一起打。”
“伞太小了。”
“那你靠过来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在外面。但至少头不会淋到了。
我们就这样走着。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鼓。街上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还是和高中一样。”我说。
“什么一样？”
“三八线。你总是往我这边让。”
他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大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但我们走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他的手垂在身侧，离我的手很近。只要我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明夜。”
“嗯。”
“那条三八线，是你故意画的吧？”
他停住了。我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雨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来，流过脸颊，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他没有擦，就让它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