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难。不是难在想念，是想念的时候见不到。早上醒来，身边没有人。晚上下班，没有人来接。吃饭的时候，对面是空的。看电视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连吵架都吵不起来——因为隔着屏幕，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难过。
但明夜把“每天发消息”这件事，做得像打卡一样准时。
早上七点：“早安。今天降温，多穿点。”中午十二点：“吃饭了吗？”晚上十点：“到家了吗？早点睡。”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一个人工智能，定时定点，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我回“吃了”，他就回“好”。我回“还没睡”，他就回“早点睡”。我回“想你了”，他过很久才回一个“我也是”。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隔着屏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说多了我觉得烦，说少了我觉得冷。所以每次都是那几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我知道他还在。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下雨了，没带伞，站在公司大堂里，看着雨幕发呆。手机响了，是明夜的消息。
“下班了吗？”
“下了。下雨了，没带伞。”
“打车了吗？”
“打不到。排队58人。”
他没有回消息。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个定位——他在深圳的公司。
“我也没带伞。”他说。
我笑了。“你也没带？”
“嗯。跑不掉了。”
“那你怎么办？”
“等你打到车再说。”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手机屏幕。他说“等你打到车再说”。他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在等。等我安全到家，等我发消息说“到了”，他才能安心。
车来了。我上了车，给他发消息：“上车了。”
“好。”
“你还在公司？”
“嗯。”
“你怎么办？”
“等雨停。”
“那你别淋着。”
“好。”
到家之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他秒回：“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夜，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回：“快了。”
又是“快了”。和大学的时候一样。“快了”是什么意思？是快回来了，还是快结束了，还是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那边也很想我。
异地之后，我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拍照片。早饭，拍一张发给他。“今天的包子不好吃。”午饭，拍一张发给他。“食堂换了新菜。”路边的猫，拍一张发给他。“跟你公司楼下那只好像。”他有时候回“嗯”，有时候回“好看”，有时候回一个表情包。大部分时候只是“嗯”。但他每一条都看了。因为我发出去之后，能看到那个“已读”的标志。他从来不忽略我的消息，从来不。这一点，我很确定。
有一次，我发了一张自拍。刚洗完脸，头发湿的，素颜，很丑。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想撤回，但他已经看了。
“不好看。”他回。
我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但是是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明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笑了。
明夜也会发照片。不多，偶尔一张。深圳的夜景，他住的公寓，他吃的盒饭。每一张都不好看——构图歪的，光线暗的，焦点糊的。但我每一张都存了。
有一天晚上，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深圳的海，晚上的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海？”我问。
“嗯。”
“什么都看不见。”
“听得见。”
他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放在耳边。海浪的声音，哗——哗——哗——很慢，很轻，像有人在叹气。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明夜，我想你了。”过了很久，他回：“我也是。”
异地恋的日子，也有很难的时候。
比如生病。我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我给明夜发消息：“我发烧了。”他没有回消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很急。
“去医院了吗？”
“没有。不想动。”
“量体温了吗？”
“三十八度五。”
“吃药了吗？”
“没有。家里没药。”
“你在家等着，我叫个跑腿——”
“明夜。”我打断他，“你别急。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不在你身边。”
我的鼻子酸了。“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
“小懒。”
“嗯。”
“等我回来。以后你生病，我都在。”
我没有说话。我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比如节日。情人节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情侣。我一个人走在路上，看见男生给女生送花，看见男生给女生拎包，看见男生牵着女生的手过马路。我低头看手机，明夜发了一条消息：“情人节快乐。”
我回：“你也是。”
“给你买了礼物。”
“什么？”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我盯着“快了”两个字，忽然有点生气。快了快了，到底什么时候？我打了一行字：“你能不能不要说‘快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语气太重了，想撤回。但他已经看到了。
他没有回消息。过了很久，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小懒，我知道你很难。我也很难。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一个人，没有人说话。早上醒来，身边是空的。我想你，每天都想。但我不敢说太多，怕你更想我。我努力工作，努力攒钱，想早点回去。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回去的。很快。”
我看着这条消息，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说想我，从来不说自己很难，从来不说他也在等。他只会说“好”、“嗯”、“快了”。但这一次，他说了。他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打出来，发给我看。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一条：“我知道。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