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星,主悬浮岛屿,最高医疗中枢。
这里的装潢与外面那些浮夸的花海和奢靡的宴会厅截然不同,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极度纯粹、甚至有些刺眼的冷白色调。空气中没有那股带有微量致幻剂的甜腻花香,取而代之的是高纯度合成氧气与分子级消毒剂混合的冰冷气味。
谢珣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那台“永恒级”深潜医疗舱内。
这台原本属于次子提奥的私人医疗设备,其造价足以买下半个太阳系。舱体由一整块无缝的星骸水晶雕琢而成,内部流淌的并非普通的营养液,而是经过极其复杂稀释和调配的次级“星脊”原液。
这些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液体,正如同有生命的丝线一般,顺着谢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纹理,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渗入他的毛孔,修补着他那因为强行承载大帝基因记忆而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元丛。
医疗舱外,刑野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杀戮与守护本能的凶神雕像,死死地钉在地板上。
“滴……检测到患者脑皮层活跃度下降百分之四十,心率逐渐恢复至标准区间。预计完全脱离生物学过载危险期,还需要十二个标准时。”
主脑发出冰冷而精确的机械播报声。
听到“脱离危险期”这几个字,刑野那绷紧得仿佛随时会崩断的脊背,才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不到一毫米。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这间医疗中枢曾试图涌入十几个顶级的合成人医疗专家。但他们甚至没能踏进房门半步,就被这头彻底陷入狂暴护食状态的混血霜狼用利爪抵住了喉咙。
刑野不信任任何人,更不信任任何硅基生命。在他的潜意识里,这座属于提奥的庄园依然处处充满了致命的毒药。除了他自己,任何试图触碰谢珣的生物,都必须死。
“滚出去。这座岛上所有的生物,全部退到主控区一公里以外。再让我听到一点脚步声,我就把你们的主板抠出来塞进分解炉里。”
这是刑野在关闭医疗室大门前,对着那些合成人下达的最后通牒。
此刻,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医疗舱极其轻微的液体循环声。
刑野伸出手,那双刚刚用再生绷带缠好的、粗大且布满厚茧的手掌,极其克制、极其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冰冷的星骸水晶舱盖上。
隔着那一层透明的水晶,他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谢珣的脸庞。
他的王太瘦了。在地球贫民窟那二十年劣质合成营养液的喂养下,谢珣的骨架虽然完美,但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血肉。刚才在控制室里,当谢珣的鼻腔里流出鲜血,整个人仿佛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般倒在他怀里时,刑野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失去。
神明的意志固然浩瀚无垠,但承载这股意志的容器,却只是一具没有任何基因防弹涂层、没有强化骨骼的凡人躯壳。
“陛下……”刑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着,琥珀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狂热,还有一种深深的自责,“是我太弱了。如果我能拥有替您分担这种数据过载的权限,您就不必……”
“你如果真的把我的数据接驳过去,你那个全是肌肉和杀戮指令的大脑,会在零点一秒内被烧成一锅沸腾的蓝血浓汤。”
一道极其微弱、沙哑,却依然带着那种不可一世的冷清语调的声音,突然在医疗室里响起。
刑野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医疗舱内,那双原本紧闭的黑曜石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缓缓睁开。虽然眼底还残留着细密的红血丝,但那种清醒、锐利且掌控一切的目光,却已经完全归位。
“陛下!您醒了!”刑野激动得几乎要将手里的水晶舱盖捏碎,他手忙脚乱地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排液”和“开启”的指令。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嘶嘶声,金色的次级“星脊”原液迅速褪去,水晶舱盖缓缓向两侧滑开。
谢珣没有立刻起身。强行中断修眠让他的大脑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那个跪在舱门边、激动得连呼吸都在发抖的男人。
“我睡了多久?”谢珣的声音依然虚弱。
“两个半小时。陛下,您的神经元受损严重,系统建议您至少需要休眠十二个小时……”刑野看着谢珣苍白的脸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求您再躺一会儿,外面的事情我已经暂时封锁了……”
“两个半小时,足够巴伦的幕僚团想出十几个绕过‘神圣财产法’的法律漏洞了。”谢珣极其固执地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了医疗舱的边缘,试图撑起身体。
但他高估了自己这具凡人躯壳目前的体力。手臂仅仅是支撑了半秒,便猛地一软。
就在他即将跌回舱底的瞬间,一双极其强壮、滚烫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和膝弯。
刑野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完全凭借着本能,极其轻柔地将谢珣从医疗舱里抱了出来。谢珣的身上还残留着些许金色的医疗凝胶,只穿了一件极其单薄的白色无菌服。那具清瘦的身体贴在刑野坚硬宽阔的胸膛上,显得如此脆弱,却又散发着一种致命的掌控力。
谢珣没有挣扎,他知道自己现在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一只手搭在了刑野的肩膀上,任由这头狂犬将自己抱到旁边宽大的医疗修养榻上。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刑野。”谢珣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微微喘着气,黑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半跪在床边、准备替他擦拭身体残液的男人。
刑野的动作猛地一僵,拿着无菌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臣服于您,保护您,是我唯一的本能。”刑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执拗,“如果这种触碰也是一种僭越,那您可以随时用项圈惩罚我。但在您完全恢复之前,我不会让您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摔一跤都不行。”
谢珣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护主护到了骨子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但很快又被冷酷的理智所掩盖。
“把终端拿过来。”谢珣没有在这件小事上纠缠,直接切入了正题,“给我接通阿尔法-01星门的实时监控画面。”
刑野不敢违抗,立刻将一面小型的全息战术板递到了谢珣的手边,然后继续半跪着,极其专注、轻柔地替谢珣擦拭着手臂上的水珠。
全息屏幕在半空中展开。
当谢珣看到画面中的景象时,即便是他那颗被贫民窟磨砺得冷酷无比的心脏,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荒诞的错觉。
画面被分成了极其鲜明的两半。
右边,是巴伦那支如同死亡阴影般压抑、冰冷、随时可以摧毁星系的“深渊第一舰队”。黑压压的钢铁巨兽在虚空中排列着绝对整齐的战术阵型,主炮的炮口虽然熄灭了光芒,但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在左边,星门的入口处。
那简直是一场盛大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太空废土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