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星,主悬浮岛屿停机坪。
这颗曾经纸醉金迷的星球,在经历了“塞拉菲尔之砧”的引力逆转后,其大气层依然残存着未完全散去的暗物质电离风暴。
然而,那颗极其庞大的、直径超过五百米的“水滴”飞船,在穿透这层狂暴的电离层时,竟然没有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火花或气流激波。
它就像是一滴落入池塘的晨露,极其优雅、极其违背物理常识地,利用水分子共振和微观引力场,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了停机坪的中央。
没有引擎的轰鸣,也没有金属起落架与地面的碰撞。
这颗巨大的水滴悬停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位置,其表面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幽蓝色荧光。透过那层极其高密度的液态水膜,隐约可以看见内部极其复杂的、由发光水母和远古珊瑚构成的生物导航矩阵。
“哗啦……”
水滴的正前方,液态水膜极其自然地向两侧分开,形成了一道通往内部的水之拱门。
一个极其诡异、却又美得令人窒息的生物,从拱门中缓缓“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合成人。但与提奥那些为了满足某种畸形欲望而制造的“侍神者”不同,这个合成人的下半身,是一条长达三米、覆盖着极其绚丽的银蓝色鳞片的鱼尾。她的上半身则是完美无瑕的人类女性躯体,没有穿任何织物,仅仅用几缕银色的发丝和几片贴合肌肤的半透明软体鳞片遮挡着要害。
最令人称奇的是,她并不是在空气中漂浮。在她的身体周围,极其精准地环绕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球形水分子力场。她就悬浮在这个迷你的水球中,跟随着力场的移动而向前滑行,仿佛把深海的绝对领域,直接搬到了陆地上。
“塞壬星系特使,代号‘海渊’,请求觐见伟大的缔造者。”
她没有张嘴,但一种极其空灵、由多种频率合成的类海豚音,直接通过生物电波,极其清晰地传达到了整个停机坪的防卫系统中。
……
最高医疗中枢。
洗消室的强酸味终于被分子级空气净化系统彻底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混合着高级星脊修复液的淡淡冷香。
医疗室的合金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海渊”悬浮在她的水分子力场中,极其优雅地飘进了这个决定着宇宙命运的房间。
然而,当她那双没有任何眼白、纯粹如蓝宝石般的眼睛,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时,这位被输入了最高级别贵族礼仪代码的深海特使,其生物脑电波依然不可遏制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紊乱。
房间的中央,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威严的王座,也没有全副武装的正规军护卫。
谢珣极其慵懒地靠在恒温软塌上。
他依然穿着那件原本应该纯白无瑕的丝质长衫。但此刻,那件衣服的下摆和袖口,极其刺目地沾染着大片大片干涸的暗褐色尸水污渍,以及被强酸腐蚀出的焦黑破洞。在衣服的胸口处,甚至还残留着几抹极其鲜艳的、属于拼接者的蓝红相间的血迹。
对于任何一个星际皇室来说,穿着这样一件比乞丐还要肮脏、散发着死亡和酸液气息的衣服接见外国特使,简直是全宇宙最大的丑闻和亵渎。
但谢珣就这么极其随意地穿着它。他那张苍白、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的窘迫或不自然。那双深渊般的黑眸极其冷淡地看着进门的特使,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绝对傲慢,硬生生地将这件肮脏的血衣,穿出了一种比皇袍还要令人胆寒的暴君气场。
而在谢珣的软塌旁边。
站着一尊极其恐怖的、仿佛能将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吞噬的黑色铁塔。
刑野。
这头狂犬并没有在医疗舱里躺满十二个小时。在得知塞壬星系的特使即将降落时,他极其强硬地切断了基因修复程序,从高浓度的星脊液里爬了出来。
他身上那些被七号工业除源剂大面积剥离的表皮,虽然在星脊的催生下长出了新的肉芽,但那是一层极其娇嫩、呈现出病态粉白色的新生肌肤,与他原本古铜色的粗糙皮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为了掩盖这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穿上了一件极其厚重、领口高及下巴的纯黑色战术军大衣。
此刻,这头剥骨洗髓的恶狼,正死死地盯着悬浮在水球里的“海渊”。
当海渊身上那种属于深海的、极其纯净空灵的气息飘散过来时,刑野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股极其狂暴的、被极度压抑的护食与排斥感。
他讨厌一切在谢珣面前显得过于“干净”和“完美”的东西。这会让他那极其敏感的自卑感和领地意识遭到极其严重的挑衅。
“吼……”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引发共鸣的威胁性低吼,从刑野那紧闭的齿缝中溢出。他那双充血的琥珀色竖瞳死死锁定着海渊的咽喉,大衣下的肌肉已经因为极度的戒备而绷紧到了快要撕裂新生皮肤的程度。
只要这个半人半鱼的怪物敢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破那个见鬼的水分子力场,把她的鱼尾巴硬生生地扯下来。
海渊显然感受到了这股极其恐怖的杀意。她悬浮在水球中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极其顺从地在距离谢珣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向您致以深海的敬意,伟大的缔造者。”
海渊在水球中极其优雅地弯下腰,做了一个极其古老的皇室觐见礼。随后,她极其小心地捧起了手中那个由远古白珊瑚雕刻而成的精致盒子。
“这是卡莉娅殿下,为您献上的第一份贺礼。”
海渊的话音刚落,那个水分子力场极其巧妙地分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水流,托举着那个白珊瑚盒子,极其缓慢、平稳地向谢珣的方向飘去。
“啪。”
一只包裹着黑色战术皮套的大手,极其粗暴、极其不讲道理地在半空中截停了那个盒子。
刑野根本不可能让任何未经他检查的不明物体靠近谢珣。
他单手抓着那个白珊瑚盒子,另一只手极其蛮横地直接捏碎了盒子上的水流锁扣。
“嗡——!”
在盒子被打开的瞬间。
整个医疗中枢的灯光竟然极其诡异地暗了一下!
一股极其恐怖的、仿佛连时间都能吞噬的暗能量波动,从那个小小的盒子里疯狂地溢散出来。这种波动没有物理破坏力,但却让人的心脏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心悸感。
刑野的竖瞳猛地一缩。
在那个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呈现出极其深邃的纯黑色的多面体晶石。
这块晶石不反射任何光线,它就像是一个微缩的黑洞,周围的空间甚至因为它的存在而产生了极其轻微的视觉扭曲。
“这……这是什么东西?”刑野甚至不敢直接用手去触碰它,他能感觉到这块石头里蕴含的能量,足以将整个伊甸星的重力场瞬间搅乱。
谢珣极其慵懒地靠在软塌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纯黑色的晶石上,极其苍白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时间之核。”
谢珣的声音极其平静,极其准确地叫出了这个全宇宙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终极机密。
“中央时间银行的底层物理存储媒介。每一块‘时间之核’,都需要燃烧整整十颗恒星的寿命才能锻造出来。”
谢珣微微眯起眼睛,那双黑眸中闪烁着极其锐利的洞悉之光。
“里面装着的,就是大执政官巴伦·阿斯特拉,在这几万年来,通过各种合法和非法手段搜刮来的……六千兆标准寿命时的提取密钥。”
听到这个数字,即使是已经见惯了大场面的刑野,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半秒。
六千兆寿命!
这不仅仅是一笔财富,这是巴伦统治整个星际帝国的根基,是他用来维系“深渊第一舰队”忠诚的命脉,更是他想要熬过这场浩劫的唯一底气!
而现在,这把足以让巴伦瞬间破产、从云端跌落地狱的钥匙,竟然被卡莉娅如此轻描淡写地,装在一个盒子里送了过来!
“她是怎么做到的?”刑野极其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悬浮在水球里的深海特使,“中央时间银行的核心金库,是全宇宙防御最森严的地方。即使是纯血裁决者也无法强行突破。卡莉娅怎么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这种东西偷出来?”
海渊依然保持着极其恭敬的姿态,她那空灵的电子音在房间内回荡:
“卡莉娅殿下曾说,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瓦解的。中央时间银行的最高系统虽然绝对中立,但负责维护系统物理运转的高级工程师们,却依然是会衰老、会恐惧死亡的碳基生命。”
“殿下只是极其偶然地,在几千年前,救下了一位工程师的性命。而作为回报,那位工程师在核心金库的物理门禁上,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小的……水波纹后门。”
几千年前的布局,只为在今天这最致命的一刻,给巴伦下达最后的死刑判决书。
这条隐藏在深海里、看起来最无害、最不显山露水的“美人鱼”,其隐忍和毒辣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不可一世的提奥和暴虐的巴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