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落的时候,时扬到了一片极为空旷的地方,她已经分辨不清楚方向,自然也不知道到底到了哪里。
空地上没有芦苇,而是铺满了一整片到她小腿处的青绿色野草,其中间或夹杂着几朵拇指大小的花,一簇簇地环抱在一起。
空地的尽头处,几株爬山虎恣意地紧紧裹住几根乱七八糟倒塌在地、大概有成人腰粗的柱子。
时扬踏入青绿色的草地,又往草地的尽头走去,她站在七零八落的废墟前,茫然无措,又觉得有几分安心。
她继续往其中走,脚尖忽然绊到一块木板一样的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快要腐烂完的牌匾,随着她的一踢,应声裂开成了两半。
她弯腰捡起其中的一块,那木板虽然腐烂了,一捏就落下一把碎屑,青黑色的木板上依稀却还能看到两个字。
时扬看了半天,才看出来,上面写着:清虚。
她正打算将那半块木板放回原处,却见木板的底下,那不曾见过阳光的黄白色草杆伏倒在地,上面还趴着一条蚯蚓,估计是被时扬的动作惊吓,慌忙从草杆的缝隙里溜走了。
时扬却没顾上那条蚯蚓,因为黄白色草杆上,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青铜色的圆盘,圆盘上布满细密的痕迹。
时扬捡起那圆盘,放到面前,她盯着那上面似画又似字的痕迹,正要再看个清楚,突然一道白光闪过。
她并没有死掉,而是消失了,紧接着又出现在了另一个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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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刚醒来,时扬接到了白晓花的电话。
拿起手机一看,三四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那一瞬间,时扬感知到了:大事不妙。
出乎意料的,电话那头白晓花并没有风风火火,也没有义愤填膺,反而很平静,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息。
“……杨威手里的项目黄了,不过别担心,我另外再给你找角色,找个更合适的。”
时扬想到她和杨威的关系,虽然杨威行为不端,但白晓花毕竟和他有交情,就想着假装关心一下,客套客套。
“听说杨导受伤了,他……没有太大的问题吧?”
说到这里,时扬顿时又想到那晚招呼到他身上的第一板子,还有板子另一头那颗她真心实意没看清楚的钉子,一下子就感同身受似的,屁股连带着后腰都隐隐疼了一下。
“我打电话问过他了,没有太大的问题,没伤到脊椎,只是有些皮外伤。”
白晓花顿了顿声,似乎不想再继续杨威的话题,电话两边的人都没说话,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时扬是不知道要怎么编下去,她假装出的客套仅仅止于此,本来提到杨威就让她感觉不自在,再多客套一点,就会恶心到自己了。
白晓花则是不知道要怎么继续。
这几天杨威挨打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火热,一个新晋导演,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正在上升期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怀疑的人有,猜测的人有,看笑话的人也有。
私底下大家纷纷讨论着,有真的相信杨威倒霉、硬生生让他碰上个歹毒流浪汉的,但更多的,其实是落井下石,还有再也不愿替他遮掩的旧事。
之前他风头大盛,没人敢招惹,因为他身后牵扯太多,自有人保,寻常人惹不起。
所以有错也变得没错。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处在舆论的中心,这舆论可跟台风不一样,不是越处在台风眼里就越能安然无恙的,所以以前的各种传闻、旧事纷纷翻腾起来,将这场舆论搅得越来越浑浊,持续多天也没有停止下来的趋势。
到了这个时候,没错也变得有错了。
更何况,他杨威本就不是个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人,他又怎么经得起这场考验?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分不清楚。
白晓花就是在越演越烈的这场议论中知道的,知道那个曾经跟她一起从小地方打拼出来的人早就变了模样,知道人家都点头哈腰、不要脸面地往前走了,只有她还自以为是地以为人家保持着哪怕一点的纯真心性。
其实关于杨威和某些男女演员的传闻,她白晓花不是没有听说过,但她心底早就有偏向和观点,所以每次出了这些传闻,她从来都不信,只觉得“人红是非多”,只能证明她曾经的朋友愈发出息了。
但这次不同,她在各种各样的讨论中看到越来越多的证据,越来越倒逼着她不得不相信。
并且……她再也不能自我催眠了,因为她险些将自己手底下的人送入狼口。
她突然感到一丝庆幸,庆幸杨威出了这样的事情,否则的话,下一个男女演员中被人暗中讨论的,就会是时扬了。
但庆幸的欢喜还没持续多久,白晓花顿时又想到那晚带着时扬去聚餐的情景,想到时扬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试探性地问道:“时扬,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杨威的那些破事儿了?”
“……嗯,知道。”
“那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
“都是些传闻,我也没有很确凿的证据,况且你也是好心。”
白晓花还打算继续跟她掰扯一番,她非得把话说开了,但是时扬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小花姐,你放心,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肯定直接说出来,不会不信你了。”
“好。”
白晓花接着又跟时扬聊了几句工作的事情,到了她嘴边的那句“对不起”怎么也没吐露,直到挂了电话也没能说出来。
今天是白晓花难得休息的日子,她正坐在阳台上的椅子上,等到挂了电话,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站起身,双手搭在栏杆上,远眺前方,久久没有说话。
高楼林立,直入云霄,大楼外层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看着金碧辉煌,华光溢彩,和她的老家的小县城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色。
那一扇扇玻璃倒映出过往行人的影子,他们行色匆匆,面色不一。
有人路过,旋即抬手挡住被刺激的双眼,他们明明身处于这繁华的大都市,可过了这么些年也不能适应,更不能很好地融入其中。
也有人慢慢悠悠,一脸闲适,从容自得地停在那一扇扇玻璃前面,他们衣着光鲜,看着体面,但实际上早就变了,内里已经完全腐败溃烂。
他们睁大双眼,直直地迎上阳光的光束,丝毫不畏惧它,因为他们知道:太阳底下无新事,再了不得的阳光也照不透所有的腐烂。
阴暗往往与阳光共生,腌臜总是与纯洁同存。
后者内心阴暗又如何,就算他们心里脏得哪怕生出了蛆,这片繁华的大都市仍然会选择拥抱他们,而前者,只能抱着自己那点所谓的清高,挺着那状似笔直实则脆弱的脊梁,等到了时候,就像是过街老鼠一样被他们赶出去!
因为这繁华的大都市,说到底,也是烂了根的……
白晓花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不会被赶走,她目前只知道:杨威跟她再也不是一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