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又坐了回去。
俞未燃说起这些事的口吻很平淡很冷静,飞舟觉得自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俞未燃一直觉得自己的记忆不完整,可能是因为当时年纪太小,很多事没记住。他总觉得小时候的记忆像一块毛玻璃,雾气蒙蒙,怎么也看不清。
他很少向别人提起自己的身世和经历,但飞舟刚才的动作唤起了他心底关于家的朦胧的触觉。飞舟给人的感觉很温和,听见他带着丝缕怜惜的问候,俞未燃很难拒绝回答。
“我只记得,那时的天很暗很暗,电突然断了,路上的灯全部熄灭,到处都是血,还有尖叫,空气很臭,我感觉难以呼吸,被人紧紧抱在怀里,最后晕了过去,不省人事……”俞未燃现在的状态要长篇大论还是有点困难,他断断续续,尽可能简短地讲述。
“我再次醒来,是在医院,我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有个医生说,死了很多人。我看到他们脸上都带着强烈的恐惧和忧愁,我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俞未燃擦拭着那层玻璃,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痛了起来,“但有个女人在我耳边说,你是个很幸运的宝宝,一定要一直幸运下去,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那时候你多大?”飞舟忍不住问。
“三岁?四岁?差不多吧。”俞未燃说。
离开医院是两年后,俞未燃坐了很久的车,被送到这里,被一个叫叶冰的女人收养。她是镇上的青年教师,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早些年她来这边支教,最后选择留下,没有成家。
俞未燃的记忆从叶冰开始变得清晰。叶冰将他带回家的第一天就告诉他: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这里也不是你的家乡。
叶冰说,他的家乡遭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他的亲生父母在灾难中去世了。
俞未燃问,是什么灾难?
叶冰给他解释了什么叫“瘟疫”,然后说:像瘟疫一样,席卷整座城市。他们生了重病,抢救无效,所以离开了人世。
俞未燃又问,那我哥呢?
叶冰对此感觉意外,你还有个哥哥?
俞未燃记忆中他好像确实有个哥哥,但他没在医院见到他,也没听别人提起,以至于他都有些恍惚,不知道真有此事还是只是自己孤独的幻觉。
叶冰不像一个母亲,更像一位老师。俞未燃不喊她妈妈,只喊她叶老师。她将俞未燃送去读书,教他读书认字。他们的生活过得很拮据,因为叶冰想在镇上建一所新学校。不仅如此,她还做了许多公益。她给世界的很多,留给自己的很少。当她被检查出胰腺癌,她连治疗的费用都不舍得拿出来。她说,她应该活不久了,别浪费那点钱。
叶冰是在一个暖春到来之前离开的。
她把剩下的钱都留给了俞未燃。还留给他一句话:你也去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吧。
叶冰走后不久,俞未燃失去了家。有人称自己是叶冰第一届学生,骗走了叶冰留给俞未燃的房子。俞未燃被逐出家门,孤立无援,由于他在这边没有亲朋好友,所以人人都欺负他。那些叶冰帮助过的人、承诺以后一定会报答她的人通通消失了。他们自顾不暇,谁也不想带上俞未燃这个累赘。
俞未燃被迫谋生,棋牌室的老板娘收留了他,将地下室借给他住,他花了一天时间将地下室收拾干净,以床垫为床,用铁丝锁门,把纸箱排在一起当作桌子。地下室的条件很艰苦,但好在有了个可以睡觉的地方。白天他去上学,晚上回来在棋牌室打工,端茶递水,洗牌擦桌,各种琐事都交给他做,哭活累活都是他负责,这样半工半读的日子持续了三年。
他每天睡觉的时间很少,每次工作完都快十二点了。他没去睡觉而是开始学习和补作业,一直学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六点半起来收拾前一晚凌乱的大厅,七点再去上学。
他省吃俭用,勤工俭学,是为了攒钱去读一个好高中,叶冰生前时常念叨知识就是力量。然而,他没去上高中,因为大火剧烈地烧了起来,镇上出现了一个怪物……
俞未燃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现在身体状态太差,还不支持长期的清醒和消耗。
飞舟静静看着他入睡,给他盖好被子拉好窗帘才离开。他轻手轻脚掩上门,发现门外墙上靠着一个人,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俞未燃动了动手指,发现针头已经被人拔掉了。四周很静,走廊的光从外面射进来。
俞未燃刚打算下床,飞舟就推门进来了。
“哎,你小心点,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未燃摇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飞舟发现他真的很在意时间,安抚道:“放心,也才过了半天。”
俞未燃掀开被子说:“我想出去走走。”
飞舟欲言又止。
“怎么了?”俞未燃问。
“真没事了?这就起来了?”
俞未燃动了动骨头,麻醉过去后,还是很痛,但痛得有点麻了,他开始适应了。他从来没有在床上躺过这么久,不习惯,再躺下去他感觉四肢都要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