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走后,俞未燃在床上没有睡着。窗帘没拉好,留了一条黯淡的光缝。
他走到窗边,本来想看看月亮,但这样的夜晚怎么会有月亮呢?他没看见月亮,却看见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直觉告诉他那是洛为澈。
他跟洛为澈每次都是匆匆一见,他还没有认真看清他的模样。洛为澈从天而降时,在他眸中只是一个虚影,像一朵炸开的烟花,把他的世界烫出了一个洞。
“什么人?”
楼下一声呵斥将俞未燃的思绪拉回。
他循着声音从窗户探头往下看,找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四周很黑、很静,俞未燃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谁?什么人?”
“……”
“哪里来的?来着干什么?”
“……”
“说话!”
“……帅哥,我……我……来……看病……”
俞未燃倏地一愣。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棋牌店的老板。
老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普通话说得很蹩脚,口音很重,因为常年抽烟,嗓音沙哑低沉。
守卫警惕地质问:“什么病?哪里不舒服?不是让你们待在安全区吗?怎么跑出来的?”
“我好像发烧了……”
“发烧?你一个人过来的?”
“对……”
“你回去安全区,会有人帮你的。”
“我……我走不动路了……”
“我送你回去。”
“好……”
守卫将手按在老板的肩上,强迫他转身往回走。
老板脚步慌乱,有点不情愿地转身往回走,“我不记得路了……”
“我记得,你跟着我。”
守卫走到了他的侧前方。
俞未燃蹙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老板还活着,那老板娘呢?他莫名想起飞舟说的话,在高污染区,不仅动物和植物会变异,人也会——难道人会变成怪物吗?
“小心!”
俞未燃突然大喊。
底下立刻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俞未燃却两眼一黑,蹲在地上,面部抽搐,眼冒金星,整个人疼得发抖。
他忘了自己是病人不是超人,一时用力扯到后背的伤口了。
缓了一会,俞未燃扶着窗沿,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的后背汗涔涔的,不知是冷汗还是伤口裂开的血。
他再次望向窗外,正好看见老板翻墙逃去,如此矫健灵活,根本不像个病人。不,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老板。
他不正常得就像个怪物,连月光下的影子都是张牙舞爪的。俞未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睡意全无,拖着艰难的步子走出了病房。他没看到飞舟,却看见好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夺门而出,突发事件面前没人注意他。
俞未燃离开了卫生所,朝老板逃跑的方向摸索着走去。然而路上实在太黑,他的脚步太慢,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也听不见其他行动队员的动静了。
俞未燃:“……”
有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好在飞舟很快找到了他。
“你怎么跑出来了?刚刚出事了,我一看发现你不在,吓死我了。没事吧?”
“我没事。”
“洛队吩咐过让我保护好你,你要是出了差错,就是我的失责。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在你身上装了定位……”
飞舟自觉失言,赶忙闭上了嘴。
洛为澈在俞未燃身上装定位,不仅是保护,也是一种不信任。不知道为什么洛队就那么坚决地认为俞未燃跟别人不一样。这话说出来,当事人多多少少会介意,毕竟谁都不喜欢被监视。
俞未燃却没什么反应,背对着他,愣愣地盯着地面。
“怎么了?”
飞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不会吧?什么情况?他不会也被感染了吧?
半晌,俞未燃才说:“那里有一具尸体。”
飞舟被他的话吓得呼吸都凉了半截:“什么?哪里?谁的尸体?”
他的目光和手电筒一齐顺着俞未燃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团小小的影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凝结在地面的雪块。地上淌着鲜红的血,血液还是新鲜的,像一条细小的河流,慢慢渗入砖缝中,它的生命却不会再流动。
“哎哟我去,这是什么?”
飞舟忍不住惊呼。
“一只小狗,它叫斑点。”俞未燃说。
“是你的那只小狗?”飞舟一愣。
这只叫“斑点”的斑点狗已经面目全非了。
它的死相十分凄惨,四条腿被活生生折断,小小的身体变成了几块血淋淋的拼图,触目惊心,让人不忍再看。
飞舟脱下身上的薄外套盖在了小狗的尸体上,转过身挡住俞未燃的视线,轻声说:“别看了,我们回去吧。”
俞未燃垂下眼,“嗯。”
他跟斑点其实并不熟悉。
记得斑点刚出生那会,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它很听话,有点粘人,爱撒娇,从不对人乱吠,隔壁家的小孩子都很喜欢它。明明他已经把斑点送走了,明明已经从怪物的手掌下逃脱了,为什么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结局?
飞舟有点自责:“早知道这样,就不该随便将它送走,让它留在卫生所,或许会更安全……”
他的话提醒了俞未燃。
斑点是被它的主人,也就是老板和老板娘带走的,但是老板……他想起方才那怪异的身影。
“那个人找到了吗?”
“什么人?”
“就是刚刚出现在卫生所的怪人,我认识他,他是棋牌室的老板。”
飞舟很意外:“收留你的那个老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