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宅院里,突然传来远处野猫厮打的尖叫。王氏起大早,但外衣领子没掖好,一根线头挂住了门闩,她不耐烦地扯了一下。
她独自走去偏院小佛堂,推开木扉,铜香炉里烧着线香,还积了昨日的香灰。
王氏呼吸放轻,默默点上三炷香,手有些颤抖。她跪在旧蒲团上,中间被跪得塌陷了一块。香烟袅袅,在铜佛前徐徐散开。王氏盯着那尊佛的脸看了一阵。佛静静地坐在莲花座上,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藐视众生。
她盯着香灰,忽然想起敬修小时候玩火,烧了她一块帕子,帕子上的焦煳味,和现在这线香的味道混在了一起。
她心里那声“菩萨,你倒是看看我儿啊”在喉咙里滚了滚,连着血腥味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在胸口的浊气。她手上沾了些许香灰,细软的粉末一用力就散了,就这一下,把她猛地拽回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小敬修玩火烧了帕子,吓得马上把着火的帕子甩进了水缸。“嗤啦”一声,白汽混着焦味冒上来。
王氏记得最清的是帕子沉底后,水面上浮起的那一层油花——那是她白天刚擦过茉莉香油的帕子。油花在日光下浮着油腻腻的彩光,晃得人头晕。
她看着那层油花,又看看吓白了脸的儿子,那股子怒气,突然就泄了,紧接着变成一声哭笑不得,另一个画面蛮横地挤了进来:会试归家那日一路风尘,张敬修眼里没有昔日的少年意气,眼神一片空落的迷惘,接着他把自己锁了三日。
窗纸从亮转暗,屋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她端着那碗不知热了几遍的莲子山药粥,走到门边。手烫得发颤,却不敢弯指节。直到傍晚,里面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散了架。
王氏吓得手一抖,滚烫的粥泼在手背上,烫出了一个水泡。她感受不到疼。
那碗粥,最后进了她自己肚里。眼泪掉进去,米汤变得又咸又涩。她吃不出是莲子还是山药,只觉得一团团黏糊糊的东西滑下喉咙,堵在胸口。
她不敢问考得怎么样。
隔壁李家的儿子那年落榜,整日嗜睡慵懒,在家无所事事。李夫人来找她哭过好几回,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读书,白白耗费家里钱财。”
王氏当时嘴上安慰人家,心里却一直担忧张敬修万一以后也考不上,也会这样消沉吗?
过了许久,她膝盖跪麻了,双手撑在青石板上,借力想起身,结果站不稳只能堪堪倚在门框站定。一出佛堂,就看见张懋修蹲在门口,正对着一群蚂蚁发呆,衣服下摆沾了一圈泥。
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差点踉跄绊了一跤:“娘!大哥啥时候回来?”
“考完就回。”
“哦,那考场……有夜壶吗?大哥想解手咋办?”
王氏没回答,只是走。张懋修像跟屁虫一样跟着。
“娘,你说大哥晚上睡觉会不会冷?听隔壁家李大人的儿子说考棚漏风很是严重,还要自带铺盖。”
王氏突然停下。张懋修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她后背上,“哎哟”一声。
“懋修,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张懋修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手指抠着衣角上那块泥,过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所以考场里到底有没有夜壶?”
张嗣修送完大哥回来,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大学》,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快一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门外有一颗脑袋探进来,是张懋修。他先探进一只脚,又缩回去,再探进半个身子,像在试探什么陷阱。
“二哥,”他小声叫。
没有反应。
“二哥!”他提高音量,顺手拿起门边一把鸡毛掸子,在门框上敲了敲,“你书……拿反了!”
张嗣修眼神缓缓移开,落在弟弟脸上,空洞没有神采。张懋修抬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一下:“二哥你怎么啦?”
张嗣修“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目光落在文徵明的山水画上。
张懋修自顾自地离开了,没过一会儿,手里端着一小碟桃花酥走回来,放在二哥的书案上面,一边念叨:“二哥,吃点甜的,别苦着脸,跟丢了魂似的。”
他捏起一块,想强行喂进哥哥的嘴巴里。
张嗣修按住了他的手。
张懋修困惑,还有点生气:“你今天怎么了?大哥在考场上奋笔疾书,你在这儿像丢了魂一样!我……我就是不明白你在帮他操心什么,还是大哥考上了状元,爹会偏心他,就不喜欢你了,是不?”
这话太过刺耳,捅破了那层谁也不敢碰的窗户纸。
张嗣修眼帘轻轻垂下,盯着那碟桃花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先回去,别来叨扰我。”
张懋修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好承认,他不敢再看二哥,转身就往外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张嗣修伸出手,拿起一块桃花酥,掰开两半,里面是桂花馅,窗外的橘猫眼巴巴地望着他,把爪爪伸过来。张嗣修喂给它,橘猫叼着饼子跑远了,剩下的一半他自己含着,任由那股甜腻到发苦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