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脸圆润白皙,是妖所以身体比一般人类孩童健朗,但语言系统似乎落后一大截,初时只会模仿他人言语,自己答话又结结巴巴,一开口连修行数年的真人也板不住脸,一片轻笑。
笃宁不懂,只觉被嘲笑了,为此堵气不再开口,怀幽师兄就会凑到跟前戳戳小蛇的脸,温厚柔和的嗓音在发顶响起:“哈哈,小蛇生气了吗?不气,怎得这般可爱讨人喜欢。”
他可记着出来乍到被怀幽揪在手里的丢脸事,好在师兄平日宽厚稳重,没再捉弄他。小蛇傲娇地暂时服气这个师兄。
“不如自明日起师兄师姐教你说话识字,读书写字,往后就是剑法心法,这也正是师傅叮嘱…”白司师姐说着。
小蛇最先记住的就是她,白司头顶的圆包又大又圆,比大师兄的还要鼓囊囊,横眉黑又浓显得精气神足,短褂穿身飘逸自在。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道法修习与头上的圆包大小毫不相干,但还是钦慕大圆包,期盼自己的发丝快点生长,好盘一个最厉害的显耀一番。
修炼之时,有耐心的怀幽师兄率先教授他剑术,一把桃木剑横扫万军,顿时从敦厚转为盛气凌然,剑招沉稳有力,小蛇由此刮目相看。
白司师姐会在他剑法的不足之处指正,往往一语中的,是个细致观察者,其余师兄夸她以后见招拆招不在话下,毕竟善于观察破招。
还有云游子、玄化、松风、守拙真人,跟着他们打坐筑心,笔耕不辍,走神了会被玄化师姐打手心,偷懒就有云游子代师傅训斥,这时松风就会出来打哈哈,为他解困。
虚云真人则每三日亥时就会召他近前,凝心静气连坐一夜,他发现真人老怕他走歪路似的,总对他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他只记得“大帝……蛇神之体……陨落之时”“掌握自然之力的神”云云。
不知不觉已过两载,小蛇差不多在道观熟稔,逐渐轻车熟路,自己俨然是个成熟的小道士了,也这春风细雨下璞玉渐成。
蛇妖明瑜在雾隐观度过了成长期,也在两百岁时化了形,三百岁时有了自己的“字”——笃宁。
真人常叫他的字,小蛇喜欢,觉得这是亲近的表示,师兄弟也变着花样叫他,“黑蛇”“小蛇”“顽蛇”叫来叫去都是欢喜他,道观生活真的幸福得让人觉得太过飘渺,生怕被时光碾在脚下一去不复返,他格外珍惜。
细细想来,好像每一百年他就会迎来命运中的大事,对他来说化形是大事,起字是大事,初次学剑是大事,第一次有过受罚是大事……在道观里和师傅师兄弟一起,苦乱酸涩皆是值得珍惜的。
即便他仍未弄清自己的来处,也不妨碍他逍遥自在,况且,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处,往后余生奉献道观,与道士修仙论道,不求飞升成仙,只求师兄弟岁终正寝,师傅得道高升,师门永安,风调雨顺。
再后来的一百年,也发生了小蛇命运中最难忘的大事。
这百年间道观一反门可罗雀的凄凉,本就朽烂一截的门槛简直要被踏破,拜道的人鱼贯而入,却又不像客,像人间话本里逼宫的判贼。
他们说着:“你以为凭你这破道观能守住什么,只是一堆发霉泡烂的朽文,死了也带不走。”
“仙就是道的最终追寻啊,虚云,你少装腔作势!敢说你不想成仙?”
“可惜你我不是天选之人,那等懦弱之徒怎会是天定之人啊,命格,命格!凭什么不能改变!”
“妖神之子究竟在何处?识相点吧虚云,你看谁还在做着无功无禄的蠢事,只要你交出他,我定……”
“那位又要沉睡,妖神就是唤醒他、禁锢他的命数,更改不了,不如顺从,不然你……”
虚云真人不动如山,好像奋力坚守着什么,来的人得不到什么就走了,没过一月又来新的,门槛彻底撑不住烂成飞屑,香火却依旧少得可怜。
有什么事情悄然异变,或者只是一直被掩盖如今再次被翻了出来,小蛇整日惶惶不安,在阳春三月做了个“海沸江翻”的“梦”。
他魂魄离体,不知飘到哪里,只觉面前有一堵厚实的“气”阻挡他向前,心下一动便收起锋芒,毕恭毕敬地俯首,“气”仿佛认可他,容许他通过。
眼前豁然开朗,不是一处难忘的景象,也不是多情子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更不是乱象丛生的秩序失常,是他从未有过的、为之震撼的海纳百川与万象更新——高楼轩宇拔地而起,亭台楼阁飘忽水面,柴米油盐在锅中翻炒,仙人端坐执掌人间,凡人生离死别于中交叉。在场景转换间,一个个人走在路上,荆棘丛生或康庄大道,有人迷途知返,有人大道无垠,他们脸上浸满向往与持守,或许永远也不会出头,但都永不停歇。
其中一张脸让他无比熟悉,是他顶礼膜拜的师傅——虚云真人。
真人站在贫弱人前,迎在危难前,守在江山后,立于天地间。
恍惚间他与真人对视,那眼就像厚土载物。
蛇妖明白了,他进入了师傅的虚空之境,以卑怯与谦恭被真人看到,邀他平析雾隐观人人挂在口边的“道”。
然而,真人忽然散了,路上行走的人也停下,仿佛迷惘之人,有的竟然发出哀嚎恸哭,悲怆四起。
路不见了,人也因迷失而踌躇。
路又骤然“架起”,不再存于温厚的大地,而是架在半空,伸向云端,有人试着踏上这终点在天的路,不再脚踏实地,可惜只是触到一点就站不住滑下去,有的灵机一动踩着搭起的人梯向上走,虽然踉跄但跨越一大步。
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哽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明白了,坚守是那么难,前路或许都是未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脚踏实地反倒被遗弃,这甚至不需要百年,一瞬即可被取代,就为了踏入那人人向往,追寻的虚无缥缈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