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礼长老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刻下第一笔。
阿释密达看不见纸,也看不见笔。但他能感觉到笔尖压进纸面的力度,能感觉到白礼长老的手指带着他移动的方向。
(请自动翻译成希腊字体??)
“这是‘卡’。”白礼说。
阿释密达把手指轻轻按在纸上,摸着那些凹痕。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白礼铺好的第二张纸上,自己写了一遍。
笔划歪了。但白礼没有说话。他只是又铺了一张纸。
阿释密达写了第三遍。比第二遍好了一点。
他写了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白礼说:“够了。明天再写。”
阿释密达放下笔,把那张写了第七遍的纸拿起来,折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块白色的小石头放在一起。
白礼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阿释密达没有冥想。他坐在床上,把那张纸展开,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他在心里描摹它们的样子,像是在描摹一个人的脸。
“卡”。
她的名字。
优雅、魅力、恩典、慈爱、美惠。他以前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是白礼告诉他的。卡里斯这个名字的含义是:恩典,是美惠,是让人心生欢喜的东西。
阿释密达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躺下来。
他想,她的名字,和她这个人,是一样的。
……
卡里斯回到圣域之后,变了一个人。
她还是会在圣域里迷路,还是会跟马尼戈特斗嘴,还是会偷偷钻狗洞出去买糖葫芦。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笑嘻嘻的,什么都无所谓。
有时候她会忽然安静下来。比如正在跟德弗特洛斯说话,说到一半,眼神就飘远了,嘴角弯着,但不是在笑,是在想别的事。
德弗特洛斯不问她怎么了。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回过神来,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有一天,卡里斯在训练场边上坐着,看德弗特洛斯练拳。他对着木桩一拳一拳地砸,拳头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顺着面罩往下滴,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卡里斯看着看着,忽然说:“德弗,你说,一个人要是看不见,他怎么知道另一个人长什么样?”
德弗特洛斯停下来,喘了口气。
“用手摸。”
“用手摸?”卡里斯愣了一下。
卡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摸出一张脸吗?能摸出他的眉毛是什么形状、他的鼻梁有多高,他的嘴唇是薄还是厚吗?
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德弗,谢谢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
德弗特洛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谢他,但他觉得,她好像比以前开心了一点。
那天卡里斯正在女神殿里发呆,希绪弗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折好的纸。没有信封,没有封蜡,就是一张纸,折了两折。
“嘉米尔来的。”希绪弗斯说。
卡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她抢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有字。但不是写出来的字,是刻出来的。纸面被笔尖压出一道一道的凹痕,深深浅浅,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力太重,纸都戳破了;有些地方太轻,几乎看不清。
卡里斯看着那些凹痕,看了很久。
她看不懂。因为纸上刻的不是字,是痕迹。没有墨,没有颜色,只有一道道被压下去的沟壑。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希绪弗斯。
希绪弗斯摇了摇头。“送信的人只说是从嘉米尔来的,没有说别的。”
卡里斯低下头,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不是用眼睛看明白的,是用心。他写的字,他看不见。他只能在纸上刻出痕迹,然后用手指摸,摸自己写的是什么。
她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些凹痕。
卡里斯。
他在写她的名字。
卡里斯的鼻子忽然酸了。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希绪弗斯,”她说,声音有点哑,“有没有纸和笔?我要回信。”
卡里斯的回信写得很长。她写了她在圣域的事。迷路了,被马尼戈特笑话了,跟德弗特洛斯去村子里吃糖葫芦了,赛奇爷爷又念叨她了。她写了很多,想到什么写什么,像在跟他说话一样。
写完之后她才发现,他看不见。
她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交给希绪弗斯。“送去吧。”她说。
希绪弗斯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卡里斯大人,他……看不见。”
“我知道。”卡里斯说,“但他能摸。他能摸到我写了多少字,能摸到我写字时用了多大力。他能感觉到我在跟他说话。”
希绪弗斯没有再问,拿着信走了。
那之后的每一天,卡里斯都会写信。有时候写很多,好几页纸,有时候只写几句话。“今天吃了面疙瘩汤,不好吃,没有白礼长老做的好吃。”“德弗特洛斯今天打碎了一个木桩,他哥说他力气见长了。”“马尼戈特又叫我小不点,我叫他臭螃蟹,他居然笑了。”
她把每一封信都折好,交给希绪弗斯。希绪弗斯每次都接过去,什么也不说,第二天再把回信带来。
阿释密达的回信永远只有几个字。
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好”。有时候是“吃了”。
最长的也只有一句话:“今天喝了粥。”
卡里斯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笑了。她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摸那些凹痕,摸他写字时用了多大力,在哪个地方停了一下,在哪个地方把纸戳破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能通过这些痕迹,摸到他的手。
有一天晚上,卡里斯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阿释密达最近的一封信。上面只有三个字:“冷不冷?”
她摸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
她想起苦修林。想起她递给他半块饼,他咬了一口。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孩好瘦,好可怜,她想帮他。
她想起嘉米尔。想起她躲在墙后面,听见他说“只有空虚,还有无”。那时候她心里很乱,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有没有意义,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她。
她想起他写的那些信。歪歪扭扭的笔画,戳破的纸,用力过重的凹痕。他看不见,但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七遍才拿给白礼长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