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发现阿释密达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她多多了。

他想的太多了。她以前没注意到。她以前觉得他坐在那儿不动就是在冥想，冥想就是什么都不想。后来她发现不是。他坐在那儿的时候，眉头有时候会微微皱一下，很轻，轻到一般人根本看不见。但她看了太多次了，看出来了。

她问他：“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人。你眉头皱了一下。”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他没回答。卡里斯也没追问。但她开始注意了。他冥想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翻那本讲星星的书，翻两页看一眼他。他眉头皱的时候，她在心里记一下。他眉头松开的时候，她也记一下。

几天下来，她发现他皱眉的时候比松开的时候多。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他又坐在地上。卡里斯没走，靠墙坐着，把那本星星书盖在脸上，假装睡觉。她从书缝里看他。他闭着眼，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轻轻动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的动作。

她想起他刻石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手指，在石头上一点一点抠，抠出她的名字。她忽然觉得，他脑子里想的事，大概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阿释。”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

“嗯。”

“你今天别冥想了。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村子里，集市上，都行。你来了圣域之后还没出去逛过吧？

“不需要。”

“我需要。”卡里斯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外拉，“我闷死了。你陪我。”

阿释密达被她从地上拽起来，跟着她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但没停。卡里斯走在他前面，拉着他袖子，步子又快又急。出了处女宫，下了台阶，穿过石路，一路走到圣域的大门。

守卫看见她，愣了一下。“卡里斯大人，您要出去？”

“嗯。逛一圈就回来。”

“这……”守卫看了看她身后的阿释密达，犹豫了一下，“需要派人跟着吗？”

“不用。有他在。”

守卫没再说什么。卡里斯拉着阿释密达出了大门，沿着山路往下走。村子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村子里比圣域热闹多了。卡里斯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阿释密达跟在她后面。

“那边卖的是新炸的油饼，特别香。你闻闻。”

阿释密达微微侧头，闻了闻。油锅的香气混着面粉的焦脆味，确实香。

“想吃？”他问。

“刚吃过饭，不饿。”卡里斯说完，又看了一眼油饼摊，“……但可以买一个尝尝。”

她跑去买了一个油饼，回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阿释密达拿着油饼，没吃。

“你吃。”他说。

“我吃了。”卡里斯嘴里已经嚼上了，含混地说，“这是你的。”

阿释密达咬了一口。油饼外酥里嫩，烫得他微微皱了下眉。

“好吃吗？”

“……烫。”

“废话，刚出锅的。我是问味道。”

“嗯。”

卡里斯三两口把半个油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继续往前走。

阿释密达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集市上，周围的人声嘈杂，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阿释密达走在她旁边，步子很稳，但卡里斯注意到他的头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

“你在听什么？”她问。

“声音。”

“什么声音？”

“所有人的。”

卡里斯看了他一眼。她没再问，继续走。

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她听见林子里有动静。是人的声音，喊叫声、骂声，还有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

“走，去看看。”她拉起他的袖子就往那边跑。

穿过人群，来到一片空地。一棵大树，树下站了一圈人。树上绑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嘴里塞着布条，身上全是土和泥。周围的人朝他扔石头，有的大有的小，砸在身上、头上、脸上。

卡里斯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没喊，没叫，直接挤进人群。阿释密达跟在后面，她挤开人的时候，他就在后面替她挡着那些被推开的人的不满目光。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正要扔。

“住手。”卡里斯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硬。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你凭什么打孩子？”

“他偷我东西！”

“证据呢？”

男人被她噎了一下。“我……我看见他在我家门口转悠！”

“看见他转悠就是他偷的？那你在我家门口转悠，我是不是也能说你偷我东西？”卡里斯盯着他，粉色眼睛冷冷的，“你丢什么了？”

“钱！一袋子钱！”

“多少钱？什么袋子？什么时候丢的？在哪丢的？”

男人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你打孩子就关我事。”卡里斯没退，往前迈了一步，“你要是有证据，拿出来。拿不出来，你就是冤枉人。冤枉人还打人，你还有理了？”

男人的脸涨得更红了，手里的石头攥得咯吱响。“你个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我教训小偷，天经地义！”

“你教训小偷？”卡里斯冷笑了一声，“你有证据证明他是小偷吗？你亲眼看见他拿了你的钱？还是你有人证？你什么都没有，就凭你觉得是他偷的，你就把人绑起来用石头砸。你问问你自己，你是想讨公道，还是想出气？”

“你——”

“我什么我？你丢钱了，你不去找，你抓个孩子撒气。你丢了多少钱？你说啊。什么袋子？什么颜色？里面除了钱还有什么？你说得出来吗？”

男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

卡里斯没给他喘气的机会。“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打人。他要是真偷了你的钱，你把他打伤了，钱能回来吗？他要是没偷，你打了他，你算什么？你比小偷还恶心。小偷至少是为了钱，你为了什么？为了出气？欺负一个小孩，你可真行。”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在抖。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就是啊，也没证据。”“人家孩子才多大。”“这人平时就爱欺负人。”

这时候阿释密达开口了。他站在卡里斯身后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位先生，你若认定是这孩子偷了你的东西，可以去找村长评理，可以去找人作证。但你把一个孩子绑在树上用石头砸，这不是讨公道，是施暴。”

他顿了顿。

“施暴者，和偷窃者，哪个更该被指责？”

男人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怀疑、有厌恶、有看热闹的。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转身挤开人群走了。

卡里斯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怂包。”

她没再管他，走到树前，踮起脚去解绳子。绳子绑得很紧，她解了几下没解开，有点不耐烦了，直接抓住往两边一扯，硬生生把绳子扯断了。

男孩从树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卡里斯一把扶住他。他身上全是伤，青的紫的，有的地方还在渗血。嘴里塞的布条被拿掉之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全是泪，但没哭出声。

“没事了。”卡里斯说，声音比刚才跟男人吵架的时候软了一点，她拍了拍男孩身上的土，“你叫什么？”

“莱……莱特。”

“莱特，你偷东西了吗？”

莱特使劲摇头。“没有……我没有偷……我就是路过……他拦住我，说我偷他钱……我说没有，他就打我……把我绑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卡里斯打断他，她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皱了皱眉，“你家在哪？”

莱特低下头。“我……我找不到家了……我迷路了……”

卡里斯叹了口气。她转头看阿释密达。他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小宇宙一直微微泛着光，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光。

“阿释，你怎么看？”

“先帮他找家。”阿释密达说，“他的父亲应该也在找他。”

莱特抬起头，看了看卡里斯，又看了看阿释密达，小声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走了。”卡里斯拉起他的手，往前走。莱特的腿还在抖，走不快，她就放慢步子。阿释密达走在另一边，三个人沿着土路慢慢走。

莱特走着走着，忽然说：“姐姐，你刚才好厉害。”

“什么厉害？”

“你跟那个叔叔吵架的时候。他那么凶，你一点都不怕。”

卡里斯哼了一声。“他凶他的，我吵我的。谁规定他凶我就得怕？”

莱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在集市上问了很多人，没有人认识莱特。莱特越走越慢，头越来越低。卡里斯没催他，也没说什么安慰之类的话。她只是牵着他的手，继续走。

阿释密达忽然开口：“莱特，你记得家附近有什么吗？”

莱特想了想。“有……有一棵大树，很大的树。爸爸说那棵树比爷爷还老。”

阿释密达微微侧头，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气息。“东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

“去看看。”卡里斯调转方向，往东走。

走到那棵榕树下的时候，莱特忽然松开卡里斯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姐姐，我想起来了！我家就在前面！”

卡里斯跟着他往前走。一间破旧的屋子，门半掩着。莱特推开门跑进去，卡里斯和阿释密达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一股酒味。一个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酒瓶，胡子拉碴的，衣服皱巴巴的。他看见莱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沉。

“你跑哪去了？”

莱特缩了缩脖子。“我……我迷路了……”

“迷路？你多大了还迷路？”男人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醉得不轻。他看见卡里斯和阿释密达，皱起眉头，“你们是谁？”

卡里斯没理他的问题，直接说：“你儿子被人绑在树上用石头砸，你不知道？”

男人的脸色变了。“什么？”

“他被人冤枉偷钱，绑在树上打。我们在集市旁边的林子里找到他的。”卡里斯看着他，声音不客气，“你当爸爸的，孩子丢了都不知道？”

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向莱特，莱特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我在找他。”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心虚，“我找了一下午……”

“找了一下午？你找了一下午，找到酒瓶子里去了？”卡里斯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瓶，语气更冷了，“你儿子被人打得浑身是伤，你在这儿喝酒。你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