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白芷的时候,我还是只刚化形的蜥蜴小妖。
我们这一族喜阴暗、恋潮湿,灵智不足,道行难深,变幻的人形不仅丑陋,在妖界里更属下等。
被逐出妖群后,我来到了墨山群,每日只敢在夜晚出行,白日便躲在阴暗的巢穴里修炼。可有一天,在我修炼的洞穴里响起了一道清亮的童声。
是一个女孩在寻她的父亲。
我知道人妖殊途,更知道自己样貌丑陋,即使是以人形现身,我身上的鳞片与恶臭也会吓到她。我只能往更深的地方躲避,她却循着声音朝着我步步追来。
她的胆子好大,明明只是个孩子,却敢一个人上山寻人。更在见到我之后,没有吓得大喊大叫,也没有掉头就跑。
而是就着她手里的火把,仔细地打量我: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你家里人一定担心极了,跟我走吧。”
她朝着我伸出手,明明她的手里就有火把,一下就照亮了我身上那块没能修炼好的皮肤,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要带我走。
“别害怕,我不是吃人的妖怪,我是墨山村的白芷。我爹是大夫,来山里采药到现在也没回家,我特来寻他的。”
她说自己不是吃人的妖怪,那一刻我难得的笑了,到底谁是妖怪?
鬼使神差的,我将手伸了出去,她的手,软软的却有力量,细细的却很温暖。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在里面待多久了?是从哪里来的?我在村里好像没见过你。”
她关心地问我,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说:“我被赶出来了。”
她一下就不说话了,甚至连目光都在回避我的脸。
我以为她被吓到了,不敢说话,却听见她说:“没关系,我爹爹很有本事的,鱼鳞病也不是不能治的。”
她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并为我脸上的东西取了个名字,语气轻松又安抚。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把我当成生了病的人。
夜里的山里难行,临近清晨,大雾四起,林中的瘴气弥漫扩散。她从斜跨的包里取出一个装了药水的竹筒,并将打湿的帕子一分为二,给了我一份。
“这山林有瘴气,你用这个捂住口鼻,咱们赶紧出去。”
我心中感叹,她不仅胆大,还很聪明,区区一个凡人却有应对这些瘴气的方法。我是不需要的,可是为了扮演一个人,我围上了她给我的帕子。
但我没想到的是,那帕子上的药水里有一股我不能细闻的草味,平常我都会绕着那些草走,可现在我却把它们敷在了脸上。
脸上的肌肤作痒,我知道,我没能变成功的皮马上就要溃烂了,不能让她看见。
我带着她往人气的方向走了好一段,才着急地甩开她的手,指着一个方向,告诉她:“我好像看见人了。”
她被我这一指,立刻转了头去看。
等到她再回头的时候,我已经趁机跑了。
我躲在暗处,看见她在雾里愣了好久,才朝着我指的方向去,然后和她要寻的人成功汇合。
男人的声音尽是愤怒和担忧,她的声音却是感激和喜悦。
她说:“爹爹,我遇见山灵了。全靠他指路,我才能走出瘴林,找到你。”
山灵?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后来我就时常在进山的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伴随着这两个字的,是“山灵保佑”。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既然她觉得我是山灵,那我就做一做这个山灵吧,让他们走出瘴林,脱离虎口,平安回家,很简单的。
也正因为此,有人靠着想象给我在山上修了一个小小的房子。那个房子并不大,但是却时常有人为我上两炷香,放些凡人吃的果子馒头,甚至产生了一种独属于我的愿力。
我利用这股愿力修炼,不仅修为迅速提升,甚至还结出了金丹。我明明是妖怪,却结出了金丹,与妖丹不同的是,它可以遮掩我的妖气。
妖怪修仙,我只听族里的长辈说过,但我却阴差阳错地走上了修仙路。只是以妖身修仙,有违天道,因而每逢破境,都会引来异象。三年前的金丹入境,我没能抗住雷劫,被一道天雷击中,陷入了昏迷。
醒来时,我又一次瞧见了白芷。
时隔十年,这一次,她真的把我带回了家。
那个时候的我是惊喜的,也是害怕的。因为我从未近距离地靠近过人类,更不知道除了她以外,还有多少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没跑。
或许十年前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是想跟她回家的。只是发生了意外,我没法跟她一起走;只是我的道行还不够,不能跟她一起长大。
不过现在好了,我修为大涨,修出了完整的人形,还结出了能遮掩妖气的金丹。
她没认出我,我不怪她,因为现在的我有一副完美的皮囊。
她邀请我留下来,她说,不过是多一张口,一双筷子,她可以照顾我一辈子。
只是要做人,太难了,衣食住行,都有他们的规矩,甚至连以后要做什么,都要从现在开始规划和打算。
白芷将我当做了需要教化的孩童,牵着我去见了一个男人。她说,他是村里最聪明的人,他的名字,叫宋砚。
那个男人让我学着他在纸上写字,我照做了。因为纸上的两个字,白芷让我跟着他学一种名叫学问的东西。
她说,念书总比去山上砍柴打猎强,有学问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的,就像宋砚一样。
我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可是白芷说好,那我就听她的,只要能跟她待在一起就好。
所以我答应了他们,每日只学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我要回到我跟白芷的家,守着她。
最开始的时候,白芷还会来接我,没下课的时候,她就坐在屋檐下旁听,听得累了,就靠在柱子上睡觉。
我担心她着凉,就会跟宋砚告假,背着她回家。每当这个时候,宋砚就会生气,但是我哪里会理会他的情绪,反正我也不是真心想学。
但没想到宋砚向白芷告了状,从那儿之后,白芷再也没来旁听过。也许是怕自己睡着,也许是怕影响我,她每次来也只是远远地将宋砚叫出去,给他送东西。
白芷说那些东西,按人类的说法是学生答谢老师的束脩。白芷是个孤身的采药女,家里本就没什么家底,却愿意为了我一次次的给宋砚送东西。
其实我对宋砚是有些怨言的,他明明知道白芷的家境,却还是收下了她的东西。
可我不能生气,白芷不喜欢我生气,我只能努力地去学习,去理解她和宋砚教给我的东西。
人类的文字很复杂,照着写一遍很简单,理解它的意思却需要时间。就像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理解了“贪婪”二字的含义。
从宋砚那里回来的时候,白芷还没有到家,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在家里做好饭菜等我。
我赶紧进山去寻她,却发现山里来了一只蛇妖。
因为那场搏斗,我暴露了法术。
自此,他们有的叫我仙人,有的唤我山灵。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的确是他们口中的山灵。
于是那些向山灵许的愿,直接就到了我的面前。
可向我祈愿和向山灵祈愿的不同是,向山灵祈愿是一种单向的无条件等待,向我求,就成了一种实际的,心安理得的索取。
“墨山啊,现在村里都传你是修仙者,是山灵,婶子也不求别的,你叔前些日自淋了场雨后就一直咳个不停,他那脚也不方便去镇上,你能用你的那个法术治治吗?就当是看在你刚来村里的时候,我照顾了你几天的份上。”
邻居大婶抹着眼泪求我。
“当然可以。”
只是用点法力,并没有什么。于是我不仅治好了他的头痛脑热,还将他的腿疾也治好了。
他们高兴地拜我,感恩戴德。
可第二天,门口又来了另一个人。
“墨山啊,你能帮叔看看我的手吗?好些年都使不上劲儿了。就当是看在这些年我照看白丫头的份上。”
我遇到白芷的时候,白芷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好几年,看在同村的份上,他们对白芷都有些照应。
他们对白芷有恩,便是对我有恩,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都会满足他们。
可是渐渐的,他们的要求越来越过分。
有人想要健康,有人想要财运,有人想要不耕作的田里长满作物,还有人想要赌场里的自己战无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