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得极近,谢舒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
“不想干嘛。”他低下头,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盯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只有她能听懂的恶劣,“就是来看看,我们谢大小姐打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谢舒窈瞪着他,手指攥得裙子侧缝都皱了,牙齿咬得咯咯响。
“看完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你可以走了?”
“急什么。”靳言又笑了,笑容里带着她最讨厌的轻佻,他甚至故意抬手,想去扯她垂在肩侧的碎发,“茶还没喝完呢。”
谢舒窈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脚,狠狠踩在了他锃亮的马丁靴上,用尽全身力气的那种。
“唔。”靳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
谢舒窈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把抓起桌上的托盘,转身就往休息室冲。
走到门口时,她还不忘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职业的,却眼神里写满“去死吧”的微笑。
“先生慢用。”她说,字字句句都透着咬牙切齿的客气,“有事按铃。”
话音落,竹帘被她甩得“啪”一声响,重重落下,隔绝了茶室里的视线。
靳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踩出一个灰扑扑鞋印的马丁靴,又抬头看了看那晃动的竹帘,几秒后,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干脆坐回椅子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真他妈有意思。
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有她能让他这么开心。
他端起那盏苦得离谱的茶,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居然觉得,舌尖上好像真的泛起了一点极淡的回甘。
窗外阳光正好,翠竹的影子落在茶桌上,轻轻摇晃。靳言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的曲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风卷着茶烟漫过雕花窗棂,谢舒窈指尖最后一抹颤音落于弦上,余韵轻飘飘缠在庭院的紫藤架上。
收琴起身时,陈韵笑着走近,拍了拍她的肩:“舒窈,今天多亏你救场,特别是这手《平沙落雁》弹得,比小月还多几分清冽的劲儿,回头给你算双份工时。”
谢舒窈弯唇应了,指尖还凝着弦丝的微凉,正想回休息室取包换衣服,抬眼就撞进廊下一道惹眼的身影里。
那人穿件黑色连帽衫,兜帽随意搭在颈后,一头白毛在青瓦白墙的雅致背景里,嚣张得格格不入。耳垂上的银钉晃了晃,淬着点漫不经心的冷光。
他指尖捏着只白瓷茶杯,骨节分明的手与那温润的茶具极不相称,杯口氤氲的热气袅袅散开,他却只是皱着眉,浅抿一口就搁在了旁边的石桌上,显然是喝不惯这清淡的茶。
谢舒窈的脚步瞬间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人怎么还没走?
她没打算打招呼,低下头假装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想借着廊柱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拖腔带调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却精准地拦住了她的去路:“怎么?你们茶楼的待客之道,就是对着客人扭头就跑?”
谢舒窈脚步一顿,心里暗骂了句“阴魂不散”,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标准的职业假笑,声音客气得像裹了层冰:“先生。”
两个字,疏离得能拉出三丈远。
靳言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晃过来,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微微俯身时,带着点淡淡茶香的气息落下来。谢舒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细微的动作,偏偏被他眼尖地捕捉到。
“躲什么?”他嗤笑一声。
谢舒窈抿着唇没吭声。
“啧,”靳言咂了咂舌,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着,节奏散漫却带着压迫感,“指法倒是还行,可惜了,缺了点韵味,听着跟白开水似的,还不如我在游戏里听的那首。”
谢舒窈主修小提琴,古筝本就是半路出家,弹琴时总觉得少了点意境,这话偏偏被死对头精准戳中。
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靳少要是觉得不好听,大可换家茶楼,没人逼你留在这儿受罪。”
“我偏不。”靳言笑得更欠揍了,他往前凑了凑,抬手想去触碰她垂在肩侧的发梢。谢舒窈反应极快,抬手就拍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戒备,像只竖起尖刺的兔子。
靳言也不恼,指尖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语气轻佻得不像话:“再说了,来这儿又不是为了听琴——主要是,看某个口是心非的小兔子,挺有意思的。”
“你!”谢舒窈气得脸颊发烫,这人就是典型的毒蛇属性,嘴里永远吐不出好话。
“我什么?”靳言挑眉,故意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谢舒窈,你说你这脾气,怎么就不能改改?跟只炸毛的猫似的,一逗就跳脚。”
他说着,视线落在她天青色的旗袍裙摆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艳,那抹亮色像星火,却转瞬即逝,嘴上的话依旧刻薄:“不过说真的,你穿这身旗袍,比平常张牙舞爪的样子顺眼多了——可惜,也就顺眼那么几分钟。”
旗袍是茶楼的工作服,衬得她身段纤细,眉眼温婉。靳言第一眼看见她时,握着茶杯的手都顿了顿,心跳漏了半拍,嘴上却硬是拐了个弯,变成了嘲讽。
谢舒窈再也忍不住,抬手用力推开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走开,好狗别挡道。”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是气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兔子,眼神里却透着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一口。
靳言被她推得踉跄了半步,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脸颊泛红,鼻尖沾着点薄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急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旁人听不见的纵容,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急什么,下班了我送你回学校。”
风掠过廊下的紫藤花,簌簌落下几片淡紫色的花瓣,落在谢舒窈的发间,也落在靳言的肩头。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差点就脱口而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你今天很漂亮。
但最后,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欠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