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包厢里灯光迷离，震耳的音乐混杂着喧哗的人声，烟雾缭绕。

靳言靠在最角落的卡座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言哥，你今天不对劲啊。”张昊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从来了就没说几句话，光喝酒了。出什么事了？”

靳言没吭声，仰头又干了一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暖不透心里那片冰凉。

“是不是因为游戏里成亲的事？”陈泽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昨天没成是因为帮主夫人宿舍停电，今天又是因为电脑坏了……言哥，周五真的能成吗？我怎么感觉有点悬呢？”

“呸呸呸，乌鸦嘴！”另一个朋友拍了下李泽的后脑勺，“咱言哥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在游戏里找了个情投意合的妹子，你少在这说不吉利的。”

“就是就是，帮主夫人我们见过，操作虽然菜了点，但脾气是真的好，说话软乎乎的，跟言哥这种暴脾气正好互补！”

“何止互补，简直就是拯救！你们想想，言哥以前在游戏里对妹子是什么态度？那叫一个秋风扫落叶般无情！现在呢？天天带着人家下本，手把手教操作，还准备了那么隆重的婚礼……这要不是真爱，我把头拧下来！”

朋友们嘻嘻哈哈地调侃着，都以为这只是游戏里一场普通的“网恋”。

靳言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玻璃杯捏碎。

他放下空杯，又给自己倒满，酒液溅出几滴在虎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有些低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沙哑：“不会成亲了。”

喧闹的卡座瞬间安静下来。音乐还在震耳欲聋，却没人再笑得出来，空气里只剩下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格外突兀。

张昊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言哥，你说什么？”

靳言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或桀骜锋芒的眼睛，此刻在迷离灯光下显得有些空茫，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酒精熏的，还是情绪憋的。

“我说，婚礼取消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会成亲了。她……以后也不会再理我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背景音乐淹没，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那语气里的落寞，像一层薄霜，覆盖了他平日里所有的张扬。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言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张昊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到他的逆鳞，“帮主夫人……不是，那妹子，怎么突然又不结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上次组队的时候，听着对你挺依赖的啊。”

“对啊，上次一起打本，她掉血了你比谁都急，指挥都乱了节奏，那妹子还柔声安慰你，说‘言哥别急，我能躲’，脾气真的没话说，不像会随便闹别扭的人啊。”李泽摸着下巴，一脸困惑，“言哥，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惹人家生气了？”

“要真是生气了，你哄哄啊！”另一个朋友立刻出主意，拍着胸脯说，“就凭言哥你这条件，游戏里是大神，现实里要钱有钱，要脸有脸，身材还好，追你的人从这儿排到巴黎好吗？主动低头哄哄，送点稀有坐骑稀有装备，哪个妹子能扛得住？”

“就是就是，买包！买首饰！游戏里送稀有衣服！女孩子嘛，很好哄的！实在不行，现实里直接飞过去找她，给她个惊喜，保管她立马消气！”

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热闹非凡，那些世俗又直接的追求方式，是他们眼中靳言该有的行事风格，仗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得到想要的。

靳言却只是摇头，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胃壁，带来一阵翻涌的热意，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眼，眼底带着一丝嘲讽。

“她不一样。”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反驳那些“好哄”的论调，声音里带着一种旁人不懂的执拗。

谢舒窈不一样。

和那些因为他靳家少爷身份、因为他这张脸、因为他游戏里的名气而凑上来的莺莺燕燕，完全不一样。

他眼前恍惚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奢华的宴会厅，衣香鬓影，他被不情不愿地套上不合身的小西装，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缩在角落啃着冷掉的鸡腿。

周围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没人正眼瞧他，那些窃窃私语的“私生子”“野种”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而穿着粉色纱裙、像个真正小公主的谢舒窈，被众人簇拥着，笑容甜美，眼神清澈，像一束干净的光，落在那片乌烟瘴气的角落里。

然后那个带头骂他“野种”的男孩被他红着眼推进了泳池。

水花四溅，他攥着拳头，浑身发抖，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抬头时，仓皇地对上了谢舒窈惊惧的眼眸。

那一刻，他以为完了。这个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一定会指认他，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鄙夷和厌恶的表情。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在水里扑腾的男孩，又看了看他紧绷的脸，然后在大人急匆匆赶来询问时，小声说：“我没看清……可能是他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后来想过很多次，却从没问出口。他甚至刻意避开她，怕从她嘴里听到“同情”或者“可怜”的答案。

也许对谢舒窈而言，那只是孩童时期一次模糊的记忆，一个无关紧要的举动。

可对他而言，那是他被接回靳家后，收到的第一份、也是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目的和偏见的……小小的维护。像一点星火，在他灰暗的童年里，燃过短暂的光。

尽管后来，她也开始疏远他，见到他时会低下头快步走开，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和礼貌。可那份幼时的善意，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许多年，悄无声息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