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三谢舒窈还要去茶楼兼职,雅茗轩依旧浸在古筝的淙淙流泉与檀香的袅袅青烟里。
她一袭天青色旗袍,襟摆绣着几簇暗纹兰草,垂眸时眼睫如蝶翼轻颤,指尖捻着紫砂壶柄,动作行云流水,与这雅致氛围融得恰到好处。
一道熟悉又扎眼的身影晃了进来,瞬间搅乱了满室清雅。
靳言今天穿了件烟灰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颈间细巧的银链,下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裤,配一双米白色麂皮乐福鞋,鞋面上缀着颗低调的金属扣。
那头标志性的嚣张白毛,在暖黄雅致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明明是玩世不恭的调调,却因这身贵气逼人的穿搭,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深邃,哪怕姿态散漫,骨子里的矜贵也藏不住。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茶室,精准地落在茶台后的谢舒窈身上,随即大剌剌地挑了个最显眼、正对着她工作区域的位置坐下,单手支着下巴,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她,眼底带着惯有的戏谑,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谢舒窈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滚烫的水流险些歪了方向。
她迅速稳住心神,面色如常地继续斟茶,只是垂眸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低声对旁边一脸懵懂的新学徒小雯道:“小雯,麻烦你去招呼一下三号桌的客人。”
小雯脆生生应了,提着茶壶快步过去。可没过两分钟,她就面带难色地跑了回来,凑到谢舒窈耳边小声道:“舒窈姐,那位客人指名要您过去服务,说非您泡的茶不喝。”
谢舒窈闭了闭眼,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果然,这人就是故意来搅局的,线上装温柔学长骗得她团团转,被拆穿后居然还敢找上门来,脸皮厚得无可救药。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了茶艺师标准的营业式微笑。
她端着茶盘走到靳言桌前:“先生,请问需要什么茶?”
靳言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抬眼望着她。他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里,情绪却有些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单纯贪恋这近距离看着她的机会。
他修长的手指在茶单上随意一点:“就这个,普洱。”
“好的,请稍等。”谢舒窈转身去备茶
她净手焚香,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只是指尖掠过几罐温和的龙井、白茶,最后却停在了最里面那罐陈年普洱熟茶上。
这茶性最暖,也最耐泡,更重要的是,只要水温够高,闷泡时间够长,初泡的茶汤会格外醇厚,也格外……烫。
她特意烧了足量的滚水,壶底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水汽氤氲而上。
温壶烫杯时,她比平时更慢条斯理,确保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都被滚水彻底浸润,蓄足了热量,连茶夹都在沸水里烫了三遍。
滚烫的水流猛地冲入紫砂壶,瞬间激发出浓郁沉厚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没有立刻出汤,而是故意延长了闷泡时间,看着茶汤在壶中逐渐变成深沉的酒红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白瓷杯身迅速升温,隐隐透出灼热的温度,连杯沿都泛着细密的水汽。
谢舒窈端着托盘走回靳言桌前,将茶杯轻轻放在他面前,脸上却漾开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先生,请用茶。这是珍藏的陈年普洱,养胃暖身,最是难得。”
靳言看着她这故作姿态的样子,眼底的戏谑更深了几分。
他太了解她了,看似温顺,骨子里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此刻这副“乖巧”的模样,明摆着就是在使坏。
可奇怪的是,他心头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被一种又痒又麻的感觉攫住——他还是更喜欢她这样生动鲜活、带着小算计的模样,哪怕是针对他的,也比见到自己立马转身,连看都不看愿看自己一眼要好的多。
靳言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天青色旗袍下纤细的脖颈,以及那双藏着狡黠的水润杏眼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杯壁时,明显感觉到了那灼热的温度,指尖瞬间泛起一丝微红。
谢舒窈站在一旁,看似恭敬地等候,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心底暗爽,就等着看他出糗。
“先生,”谢舒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专业提醒,“这茶现在喝正好,温度再低,普洱独有的醇厚回甘就要打折扣了,可就浪费了这好茶。”
靳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谢舒窈的眼神清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尽职尽责地为客人讲解品茶之道,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的小得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在她期待的目光下,他端起那杯滚烫的茶,毫不犹豫地直接喝了一大口。
“噗——咳咳!”预料之中的灼热感瞬间席卷舌尖和喉咙,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灼烧,靳言瞬间被烫得咳了出来,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想吐回去又硬生生忍住,只能狼狈地抓起旁边的凉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谢舒窈立刻惊慌地掩住嘴,眼底却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活光亮,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嘴角那极细微的上扬,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对不起靳先生!”她语气带着歉意,声音却忍不住微微发颤,“我以为不烫了呢……您没事吧?”
靳言被烫得舌尖发麻,喉咙里还带着灼热的痛感。
可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却分明在偷偷坏笑的小丫头,心里那点邪火非但没烧起来,反而奇异地渗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愉悦。
他压下那点可耻的愉悦,故意沉下脸,声音还带着被烫后的沙哑,依旧磁性十足:“谢舒窈,你是故意的?”
“怎么会呢,靳先生言重了。”谢舒窈从善如流地收起茶杯,语气依旧客气,“是我没掌握好温度,给您换一杯。”
转身时,她的步伐都轻快了些,连襟摆的兰草都像是在跳舞,能让靳言吃瘪,哪怕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让她连日来的郁气散了不少。
靳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舌尖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心尖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酥酥麻麻的,莫名地开出了一小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