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奈良悠揉着眼睛从外间走进里室，打着哈欠准备叫芽衣起床商议后续。里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室内景象与昨夜睡前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油灯旁的矮桌上，多了一枚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银针。针身极细，靠近尾端的位置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针旁，放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湿布巾，布料普通，但一角用深蓝色的丝线绣着一朵梅花。那梅花绣工不算精致，花瓣的边缘甚至有些歪斜，此刻被水浸湿，颜色显得格外深暗，尤其是靠近花心的几瓣，颜色近乎褐红，仿佛正在凋零。
芽衣已经醒了，或者说，看起来并未深睡。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脸对着逐渐亮起的灰白天光，墨色的长发披散着，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奈良悠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残留着几点极淡的、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红痕，像是血迹，又像是某种药液的残留。
听到脚步声，芽衣抬起头，眼神平静如常，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早。”他淡淡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悠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银针和湿布巾，又落回芽衣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早啊，”他打了个哈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雾还没散，看来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嗯。”芽衣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桌边，用那块绣着半凋梅花的湿布巾，轻轻包裹起那枚使用过的银针，动作自然地将它们一并收起。“准备一下，今天会很忙。”
………………
起初芽衣没感觉自己在做梦……身体叫嚣着休息，但精神却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弓弦，即使放松下来，依旧残留着危险的震颤。
疲惫如同沉重的海藻，将意识一层层拖拽下去。
意识沉入混沌的边界。
然后，画面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他站在大桥上，视野清晰得过分。不是旁观，而是身临其境。他能感受到脚下粗糙木板的质感，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和……隐隐的血腥。前方，那个黑发的少年——宇智波佐助，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地扑向金发的同伴。
时间变慢了。
他能看见佐助眼中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惊愕，看见鸣人脸上瞬间凝固的错愕，看见无数细密的、闪着寒光的千本，如同被冻结的雨丝，一根根，缓慢地，刺入佐助的后背、肩膀、手臂。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皮肉被穿透的闷响却格外清晰。鲜血，不是喷溅，而是缓慢地、粘稠地，从一个个细小的破口洇染开来，迅速将忍者服染成暗红。
佐助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无力地向前倒下。视野被那片不断扩大的红色占据。那红色如此熟悉，如此灼眼，烧得他瞳孔刺痛，心脏像是被那无形的千本同时刺穿，传来一阵尖锐的、窒息般的闷痛。
…………
画面猛地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不规则的涟漪。大桥的木纹融化成翻涌的海浪，刺目的红色褪去，又更浓烈地涌回，化作漫天悬浮的血珠。场景切换，但那份窒息的、目睹牺牲的痛楚，却完整地延续下来。
这一次，挡在面前的是白色的身影。
雷切的蓝光嘶鸣着贯穿胸膛，面具碎裂，露出少年清秀却迅速失去血色的脸。那双眼睛，从迷茫到挣扎再到释然……芽衣的呼吸再一次停滞。
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当白的脸在涣散的瞳孔中逐渐模糊时，某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那张苍白的、少年的面容，边缘开始波动、扭曲，五官的线条微妙地改变。下颌的弧度变得柔和，眉宇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属于少女的温润轮廓。发色似乎也变深了，变得更接近墨黑……
白的脸，正在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同样年轻，同样带着某种决绝，却更加模糊、更加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血水和泪水的……少女的脸。
芽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看清，但那面孔如同水中的倒影，稍一凝视便支离破碎，只剩下那双眼睛——一双清澈的、灰色的、此刻正定定看向他（或者他身后某处）的眼睛，和嘴角那一抹极淡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无限留恋的弧度。
“活……下……去……”
不是白的声音。是一个更纤细、更稚嫩，却同样微弱而坚定的女声。这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穿了梦境表层，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的漩涡。
………………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充斥着尖叫、哭喊、建筑物崩塌的巨响、某种庞大野兽令人牙酸的咆哮，以及……灼热得仿佛要焚毁一切的橘红色火光。
他（或者“她”？）变小了，视野变低了。周围是断壁残垣，燃烧的梁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刺得眼睛生疼，几乎无法视物。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焰和灰尘的味道。
巨大的、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阴影，在不远处的天空中肆虐，每一次挥爪都带起地动山摇的震动和更多的惨叫。
“岚！这边！”
一个清脆的、带着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她？）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浅色忍者服、梳着整齐发髻的小女孩，正用力抓住他（她？）的手腕。小女孩看起来比他（她？）大不了多少，脸上沾着烟灰，额角似乎还有擦伤，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保护欲。
是那张脸。第二层梦里，从白的面容中浮现又破碎的那张少女的脸，此刻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更稚嫩，更鲜活，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圆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