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号，宋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二十年前的夏天。

“那天本来不该我上去的。”赵德厚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要把憋了二十年的话一口气说完，“老李那天发烧，请了假，队长说小赵你顶上。我说行。我那天出门的时候念念还在睡觉，我说念念乖，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大西瓜。她就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我没能回去。那个西瓜……我在桥头的水果摊上挑了一个最大的，老板还说这个保甜。我付了钱，拎着西瓜上了桥。西瓜后来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大概掉江里了，碎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宋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耐心：“你想怎么见她？她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知道。”赵德厚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一直在找我。这二十年，她每年清明都去清江大桥给我烧纸。

她外婆前年走了，走之前告诉她的——我不是故意不要她的，我是死了，不是跑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间照相馆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周奇奇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缩在周亮身后，肩膀一耸一耸的。周亮没回头看他，但左手握紧成了拳头。

沈晚低着头，睫毛颤了颤。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纪时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偏头看了姜念一眼——姜念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那颗口香糖就含在嘴里，不上不下。温故放下了平板，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去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走廊的方向。

一片沉默中，宋迟忽然开口了：“她在哪里？”

“就在这个城里。”赵德厚说，“她在老槐树边上开了一家花店，就是以前外婆修鞋摊的那个位置。她种了很多很多花，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过不去。

“写着‘念念不忘’。”

宋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咬紧了后槽牙，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了下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好。我去找她。”

走廊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不是青绿色的诡异灯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暖黄色的光，像是黄昏时分透过纱窗照进来的那种光。光从走廊深处慢慢扩散开来，宋迟看清了走廊的样子——两侧是一扇扇木门，挂着铜质门牌，上面刻着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而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上没有全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脸有些模糊，但轮廓能看出来——方脸，浓眉，嘴唇有点厚，笑起来应该很憨厚的那种长相。

他站在那团暖黄色的光里，看着景随的方向，眼睛里闪着什么东西。

“谢谢你。”他说，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意，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终于没有压抑住的东西，“小伙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