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缘。”
“您看着给就行。”宋迟对老太太说,尽量让声音自然些。
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她数了数,抽出两张十块的,想了想,又抽了一张十块的,放在柜台上。
“三十。”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孙女过生日,我想拍张照片寄给她。她在北京念大学,一年没回来了。我上次寄给她的照片还是她高中时候拍的,她说不像她了,说我把她拍丑了。”
沈晚端着相机,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她显然不太会跟老人打交道,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您坐那儿吧。”
老太太在背景板前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一把老式木质扶手椅,红色绒布坐垫已经被坐得发白。她坐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努力调整着——嘴角往上扬,但眼睛里的东西往下坠,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很奇怪的神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沈晚透过取景器看她,手指按在快门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您能不能……放松一点?”她小声说。
老太太又调整了一下,这次嘴角扬得更高了,眼睛里的东西坠得更深了。那张脸在取景器里看起来像是要裂开一样。
沈晚咬了咬嘴唇,放下相机,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
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您不用笑。您想怎么拍就怎么拍。照片是拍给您孙女的,她不会嫌您不好看。”
老太太怔了一下,嘴角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最底下那层东西——那层她藏了很久、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是思念。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把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的、让人在每个深夜都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思念。
沈晚按下了快门。
拍立得吐出一张照片,灰白色的,什么也看不清。沈晚拿着它等了几秒钟,图像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老太太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很深很深地看着,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装进这张小小的相纸里,寄到北京去。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手伸进布袋子里,又掏出了那个手绢包,又加了一张十块钱。
“四张。”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那颤抖里没有悲伤,“我要四张。一张给我孙女,一张我自己留着,一张烧给她爷爷,一张……”
她顿了顿。
“一张留给你们。挂在墙上。”
她指了指那面照片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