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周瑜孙权对坐无言。安顿好陆泠后来的孙策大步跨进来，面色阴沉。

“兄长，出了何事？”暂且一无所知的孙权问。

孙策没先坐，将周瑜方才的话与自己的猜测叙述了一遍。

孙权沉默片刻，道：“寿春陆氏本就不完全听命于我们。当年父亲与陆康大人定下婚约时，寿春那边也表反对。”

周瑜插进话：“寿春当家的陆纡，是陆康的大哥，此二人自来不和。”

孙权又道：“可如今陆氏，陆纡说了算，陆绩和陆泠身为晚辈也不例外。”

“我知道。”孙策闭了闭眼，“陆泠嫁过来不到两月，陆氏若此时反——”

“她会一无所知，陆氏也不会派人来将她接走。”周瑜接过话道，“伯符别忘了，这江东终究是你说了算。”

孙策有了点底气，但还是不耐烦地往墙上砸了一拳。

“这天就非得跟我作对！”

孙权走到案边，展开舆图，指着长江沿线道：“刘表若想顺江而下，必先过江夏。黄祖守着江夏，甘宁若真如公瑾所言那般勇猛，江夏便更难啃了。而寿春在此——”

他的手指往东一划，咽喉之地，仅进退两条路。

“若陆氏从后方发难，我们腹背受敌。”

孙权所言极是，这也正是周瑜最苦恼之处。

“陆绩那脑子，与我又有旧仇新仇，绝对会叛变！”孙策忿忿道。

周瑜浅笑道：“陆绩此人看上去愚蠢，实则别有心机。陆康之死，疾病为小，下毒为大。”

“下毒？”两兄弟异口同声。

周瑜颔首：“是为陆□□前看诊的大夫不小心说漏嘴的，不会有错。”

“那公瑾怎知，是陆绩所为？”孙策问。

“稍作分析便可知。依瑜的猜测，最清楚此事的，应是陆夫人。”

孙策听罢，渐渐走神。

孙权连连颔首，道：“陆绩与长嫂情谊深厚，刻意包庇。抑或是……同谋？”

周瑜却不认为：“陆泠不会是同谋。”

“然后杀人的罪名就落在我头上了……”

孙策话音刚落，厅内寂静。

周瑜与孙权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孙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负手走到窗边，望着东院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她正睡得香甜的侧颜。又想起灵堂重逢时，陆泠冷着脸对他说的话。

“明知杀她父亲的人是亲哥哥，还叫我杀人凶手……呵。”

*

东院厢房。

陆泠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弄醒。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慢慢整理思绪，回想起自己怎么回府的。

“没走正大街穿行吧……两个人骑在马上……”

陆泠深感无奈地埋下头。

“他绝对这么做的……”

正埋头懊恼，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泠刚抬头，就见孙策推门而入，眉眼间的郁色尚未散尽。

两人对视，孙策先开口：“醒了？”

陆泠迟疑着应声，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是有怒气，但不全是，掺杂的情绪太多，有点猜不准。

于是她小心开口：“可是发生了什么要事？”

孙策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陆泠疑虑更深，接过杯盏送往嘴边。

“夫人觉得陆绩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自然是最好的。”

话音刚落，孙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若有一日，你这个最好的哥哥要害我，你站在哪边？”

陆泠手指一紧，杯中的水晃荡出来，溅落在手背上。

“不会的，哥哥不会背叛将军。”

“他连亲生父亲都敢下毒，有什么不会？”

陆泠惊愕地看向孙策，嘴唇微张。

孙策歪了歪头，冷笑：“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还是在想别的？”

陆泠慢慢将杯盏放到桌上，手心已是一片薄汗。

“是那位大夫吧。”

“不错。”

短暂的沉默。

陆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种决绝。

“毒……与哥哥无关。”

“但陆康伯父自倒下后，只有你与陆绩近身，不是他……那是你？”

陆泠双手不安地扣紧，指甲掐进掌心。

“对……是我……全是我一人所为……”

孙策翻了个白眼，一步跨到陆泠身侧坐下，猛地抓起她的手。

“你明知他是怎么死的，还说我是你杀父仇人？说我杀了人还去吊唁，说我恶心？”

陆泠的手被孙策攥得生疼，埋着头不敢直视他。

“是陆绩想的法子，还是你？”

“我……我不知道将军指的什么……”

“杀人的罪名啊！时至今日，全天下都说陆康是我杀的！你说，是不是陆绩出的主意！”

“不是哥哥……与哥哥无关……”

“我孙策这辈子最恨别人冤枉我。更何况，说出那些话的人，是你。”

孙策松开手，起身望着房梁深吸气。

“难怪你不肯唤我夫君。”

陆泠低着头，孙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顶。

“你确定宁可自己背这杀父的罪名，也要护着他？”

陆泠声音微哑：“他是我哥哥……”

“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

孙策俯下身，逼近她面前，

“你说，我们到底是不是两情相悦？桃溪边立下的誓言，是你无奈说出口的，还是真心实意的？”

陆泠眼眶泛红，却一言不发。

不过一夜一日，一切又回到原点，甚至比开始更冷若冰霜。

孙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