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没说话。
倒不如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不是消遣?
——那还能是什么。
“...一开始或许是吧,”两面宿傩移开视线,秋风吹动发梢,落叶被卷起,他无所谓地轻笑一声,“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鹤不解地望着他。
也只是望着他,似乎要将对方盯出个洞来。
“养的一条狗吗?”他挑了下眉,思考一瞬,似乎在心里咀嚼这个字眼,“有趣。”
鹤刚想回话,只吐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就被打断:
“不过我不喜欢。”两面宿傩平静地否定,“你从来不是什么玩物。”
他声音毫无波澜,可鹤哑言,久久说不出一句成句的话。
他想质疑、想询问,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得见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似乎能冲破胸膛。
耳鸣声阵阵,可他顾不得,只是满心全部都在重复着刚刚对方说的那句话。
“那是...什么呢?”
鬼使神差下,鹤轻声询问。
对啊,那会是什么呢。
不是消遣、不是玩物、也不是单纯的上下属关系...那还能是什么。
会是什么。
可能是什么。
两面宿傩偏过头来,视线总算落在鹤的脸上,“谁知道呢。”
他模棱两可地说。
“...不过,你的灵魂已经写上我的名字了,鹤。”
——鹤。
两面宿傩很少唤他的名字。
尤其还是以...这么认真的口吻。
两个短促的音节被唤出,直直落入鹤的耳中,声音看似很轻,实则好似千万斤重,让鹤足以晃神半晌。
这位忠诚的下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秋风拂面,他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嘴,想说的话转了又转,最后只是应声,“...是。”
大概是什么关系呢。
是灵魂已经写上对方名字的,生生世世...不会分离的关系。
——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如一日。
时间过得甚是短暂,只是眨眼间,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过去。
始终是里梅,鹤,两面宿傩三人。
又是一年盛夏。
夏天燥热,蝉鸣声不停,空气似乎都被灼烧到颤抖。
里梅的冰起了一个很好的作用,不仅能成为让人肉或食物保鲜的,类似于「柜子」一样的东西,还能做点冰沙吃。
冰沙——其实就是将冰打磨后,往上浇些果汁或摆上些野果子这类,吃着爽甜可口,配上入口即化的冰碎,简直能让人从这烦躁的夏天里活过来。
这般吃法鹤曾经身为「神川鹤」时在宅邸中见过,他的那群「哥哥姐姐」们在亭子下谈着无所谓的趣事,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冰和糖水混着的不明混合物。
那时的鹤比起羡慕更多的是无措。
而如今——
他咬了一口冰碎,冰化在嘴中,野果的酸甜似乎也融在冰中。夏天很热,可他打了个寒颤。太阳穴因一口吃掉过多冰而隐隐作痛,在这炎热的夏季能浑身漫上寒意...倒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
不过...幸福吗。
“好吃——不愧是里梅的手艺。”鹤评价道,再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扫去炎热,他心满意足地轻笑出声。
“别恭维我,我只不过是把冰和果子混在一起而已。”里梅无语地看着他,将不知名的野果咬了一口,酸到皱起眉头。
“你今天不用和大人出去?”
“最近没什么事...应该用不到我。”他平静地说,可里梅硬生生从其中看出沮丧。
或许真的在沮丧,可鹤已经学到如何让喜怒不形于色。
可熟人——像里梅,或尤其是宿傩,已经能凭说话的语气来判断他此刻的心情。
鹤不再是、不,或许从来都不是无心无感情不懂情感的人偶,他是有喜怒哀乐的「人」。他只不过有时候不太能理解。也仅仅如此。
“或许是今天太热了。”里梅看似和刚刚上述对话搭不上一点关系的一句话让鹤轻笑出声。
里梅自然知道鹤和宿傩大人的关系——或许不是单纯的上下属,或许也不是什么「玩物」,但那眼神...尤其是大人看向鹤的眼神,着实搭不上「清白」二字的边。
可硬要说情欲...倒也完全没有。
他曾有次问过鹤,鹤回答:「大概是...灵魂契约的关系」让里梅嘴角抽了好几下。
这是人能说出的话?
言归正传。
说「天气太热」的言外之意是「不舍得你出去被晒」。
“或许吧。”鹤点了点头,再将一小勺冰沙放入口中,感受着凉意蔓延,满足地点点头。
视线转向正午时阳光恰好的庭院,树郁郁葱葱,随微风,树叶轻晃,其上像撒上名为阳光的闪粉。
“话说,今年听说咒术师们要办什么...夏日祭?”鹤无所谓似的扯出了个话题,“有烟花?”
里梅思索一阵,无语凝噎,“那是单纯用咒力炸开的花吧...”
“我们如果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鹤碗中冰沙见底,他满意地长舒一口气。
里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鹤。
“你如果不想让夏日祭成为祭奠的话...”
鹤尬笑几声,“那确实...”
“毕竟是诅咒师啊,也没办法。”
「诅咒师」吗。
与咒术师为敌、或与咒灵勾结为伍的、对世界只产生弊没有益的,彻头彻尾的「反派」。
被世人畏惧的、引起恐慌的、无恶不作的存在。
鹤的神色晦暗不明,他轻叹出一口气来。
而后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鹤意识到是两面宿傩回来了——他急急忙忙站起身,熟络地拉开门,“欢迎回来,大人。”
两面宿傩扔过一把佩刀,鹤双手接住后有些不解,“...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