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优希今天坐在桌边,小手托着腮,面前摊着一张纸,“你说,死亡森林里面会不会很黑?”
千影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想这个。”
“因为你要去。”优希说得理所当然,“我当然会想。”
达也正坐在旁边削木片,闻言抬了抬眼。
“林子里黑不黑,不重要。”他说。
优希立刻看过去。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姐要是半夜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别像流风一样先把自己吓死。”达也说。
千影:“……”
“我什么时候像流风了?”
“你不像。”达也很自然地改口,“你比流风聪明一点,但也有限。”
优希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在纸上很认真地写下一行字。
千影凑过去一看。
夜里听见声音,先不要怕。
她一时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写这个干什么?”
“给你带着。”优希说,“万一你忘了呢。”
“我不会忘。”
“那你也可以带着。”优希说得很坚持,“有字,就会更稳一点。”
千影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
优希总是这样。
她能做的事情很小,小得像只是写一句字、点一盏灯、问一句你今天是不是又做梦了。
可也正因为小,才会让人觉得——这些东西你不能随便弄丢。
“行。”千影把那张纸收起来,“我带。”
优希立刻高兴了。
达也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只把手里那截削好的木片扔给千影。
“明天继续练。”
“练什么?”
“练听。”达也说,“你现在看痕迹看得差不多了,脑子也够快,接下来就是听。”
“听什么?”
“听别人哪句话是说给你听的,哪句话不是。”他抬头看她,“还有,别人什么时候是在试你。”
这话一出来,千影立刻就想起了富岳那天看止水的那一眼,想起奈绪问止水那个“先确认”的问题,也想起良子老师那种总爱把问题问到最后一步的方式。
她忽然明白了。
舅舅这几天教她的,从来都不只是“考试技巧”。
更像是在教她——
进了林子以后,什么才是真正危险的。
“我知道了。”她说。
达也点头,像是对她这个反应还算满意。
“知道就行。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别总盯着别人看。”达也说,“特别是波风水门。”
达也看着她,露出一个很欠的笑。
千影耳朵有点热,立刻伸手去弹达也手里的木片。
“你很闲吗?”
她知道舅舅看得出来。
很多事,他都看得出来。
只是不一定每次都说穿而已。
学校里,凯的准备方式和别人都不一样。
别人是记笔记、理重点、练判断。
他是跑步、倒立、做俯卧撑,然后特别大声地告诉所有人:
“青春不会输给考试!”
带土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差点把水喷出来。
“这有用吗?”
凯特别有精神地点头。
“当然!”
“为什么?”
“因为只要体能够好,紧张的时候也不会先倒下!”
流风在旁边认真地想了想,居然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那我要不要也去跑两圈?”
千影一把把他拽回来。
“你别了。”
“为什么?”
“你跑完回来,笔试前就只剩下喘了。”
流风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老老实实站住了。
奈绪这几天也更安静了。
不是因为考试近了。
更像是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处在那种很清醒的状态里,所以现在也只是继续往前走。她不和别人讨论,也不和人交换笔记,甚至看起来对“大家都快考试了”这件事没什么额外反应。
可千影知道,不是没反应。
只是奈绪这种人,大概习惯把所有反应都处理得很干净。
她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凯。
凯还是会特别精神地跟她打招呼:
“奈绪!今天我没有踩到鞋带!”
奈绪停两秒,才会很平静地回一句:
“恭喜。”
然后继续走。
千影每次看见,都想笑。
因为她很清楚,奈绪还是不太看得上凯这种只靠体术和热血往前冲的人。可凯压根不接她那点冷意,久而久之,奈绪那种“我不理解你们这种人为什么会这样”的轻慢,反而开始显得没那么稳了。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有时候,最难破解的不是幻术。
是另一个人完全不按你的逻辑来。
考试前一天,学校终于提前放了半天。
不是因为老师仁慈。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半天谁也不会真用来休息。该看的要看,该准备的要准备,该紧张的也还是会紧张。
流风抱着他那本越来越厚的《避死录》,走之前很认真地和千影、止水确认了一遍:
“你们明天会早点来吗?”
“会。”止水说。
“会。”千影也说。
流风明显松了口气。
因为他现在已经默认——
只要自己一到学校就先看见这两个人,事情大概就不会差到最坏。
带土则在走廊上狠狠干挥了两下拳,像在给自己打气。
“笔试而已。”他说,“先过了再说!”
琳站在旁边,把最后一页整理好的重点递给他。
“你回去把这页再看一遍。”
“你怎么还给我新的?”
“因为我怕你会死在最后一道判断题上。”
带土:“……”
他真的很想说一句“我不会”。
可看着琳那副已经完全把他看透了的表情,最后还是默默把纸接了过去。
“知道了。”他小声说。
凯依旧是全场最有精神的那个。
“明天见!”他特别大声地冲所有人挥手,“如果我今天晚上还能再加练一百个倒立,说不定明天连笔试都会更快一点!”
流风喃喃道:“我现在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
奈绪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他是。”她说,“只是笨得很稳定。”
千影一听,差点笑出声。
因为这句已经不像单纯的瞧不起了。
更像奈绪终于承认:迈特凯这种人虽然她理解不了,但也确实有他自己那一套。
这已经算很大进步了。
那天晚上,木叶很安静。
千影坐在灯下,把最后几页笔记合上时,优希已经抱着小枕头坐到了她旁边。
“姐姐。”
“嗯?”
“你明天会紧张吗?”
千影想了想。
“会一点。”
“那你今晚还会做梦吗?”
她低头看优希。
“不知道。”
优希看了她两息,忽然把自己刚画完的一小张纸推过来。
上面还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先别怕。
千影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就笑了。
“你这两天怎么老写这个。”
“因为我觉得这个最重要。”优希说。
千影把纸收好,轻轻点头。
“行。”
外面的灯还亮着。
不算特别亮,却很稳。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黄昏,想起水门那句“别怕”,又想起白天止水说的“先确认”。
然后很慢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也许真的会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开始。
可开始了以后,你也只能往前走。
明天就是七月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