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岁,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医疗班制服,脸上表情很平,手里还拿着一本记录册。她看人的眼神不凶,却让人本能想把背挺直。
玖辛奈走过去,很熟地打了个招呼。
“人给你带来了。”
药膳抬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
“就这三个?”
“怎么,你嫌少?”
“我嫌他们看起来不像会认草。”
这话一落,千影顿时觉得,这位班长和玖辛奈老师处得来是有原因的。
止水很礼貌地点头。
“我们会认真学的。”
药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千影和信长,最后淡淡道:
“行。今天不用你们救人,也不用配药。先把杂草和幼苗分清楚,别把我要的东西一起拔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很干脆。
千影小声说:
“我忽然开始觉得,木叶会把医疗班交给她,是很合理的事。”
玖辛奈在旁边抱着手臂。
“当然合理。不然你以为医疗班靠什么活到今天?靠大家温柔互助吗?”
“听起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你真该多见见真实世界。”
药膳很快给他们三人一人发了一本小册子,上面画着药圃里常见植物和杂草的区别,旁边还标了简单药性。
“先背一遍。”她说,“背完再下手。”
千影低头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这任务比清河沟复杂多了。
“老师,”她问玖辛奈,“这真的是D级任务吗?”
“对啊。”
“为什么我觉得像在考试?”
“因为你们做不好,药膳班长真的会骂人。”
果然。
不到一刻钟,旁边就传来药膳平静但杀伤力极强的声音:
“那边那个,别碰。那是止血草,不是野草。”
千影下意识缩了下手。
“我还没碰到。”
“你眼神已经碰到了。”
玖辛奈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止水学得很快。
他本来就记东西稳,看完一遍小册子以后,再对照着实物,没多久就能分得七七八八了。药膳路过他那边时,居然还点了下头。
“不错。”
这评价已经很高了。
信长则属于另一种路子。
他不是记得最快的,但他很准。看准了就下手,下手了就不会错,动作也干净。唯一的问题是,他拔草拔得像在处理暗杀现场,一根杂草落到他手里,都显得那根草死得很彻底。
千影蹲在中间那块地里,看看左边的止水,再看看右边的信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脑子挺快”的人,今天好像反而最狼狈。
因为她老忍不住想太多。
这株叶子细一点,那株颜色深一点,小册子上画得像这个,可这根根茎又更像那个……她越想越谨慎,结果就是半天还没拔几根。
药膳从她旁边经过时,看了看她手里那根犹豫了半天还没下去的草。
“神无千影。”
千影抬头。
“是。”
“你以前学过简单包扎?”
千影一愣,抬头。
“学过一点。”
“谁教的?”
“家里人。”千影说,“还有……平时自己看过一点。”
药膳“嗯”了一声,像这答案并不出她意料。她蹲下身,从旁边那排药草里挑出三株长得很像的,摆在千影面前。
“分一下。”
千影低头。
第一株叶边更细,根须短一点。
第二株颜色更深,茎更直。
第三株乍看和前两株都像,可叶脉的位置稍微偏了。
她看了两息,伸手先点了左边那株。
“这个是止血草。”
又点中间那株。
“这个是清热用的,不该和前面混。”
最后点右边那株。
“这个……不是药草,是会抢根的杂草。”
药膳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她只是又问:
“为什么这么分?”
千影顿了一下,才把自己刚才看到的地方一点点说出来。
“第一株叶缘细,背面粉白一点,和册子上画的一样,而且根须短,适合止血草的长法。”
“第二株颜色太深了,茎也更硬,应该不是一类。”
“第三株叶脉乱,而且根抢得厉害,旁边土也拱起来一点,所以不像药草。”
她说完以后,药膳安静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左边那株和右边那株换了个位置。
“再看。”
千影一怔,立刻又低头。
位置一换,那点“我刚才已经分完了”的惯性就被打断了。她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也更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皱了下眉。
“不对。”
“哪里不对?”药膳问。
“我刚才先看了叶子,没先看根。”千影说,“这株叶子像止血草,但根往下扎得太急,而且旁边抢土,还是杂草。”
她把原本判断错的那株重新推回去,指尖停了停。
“前面那个才是止血草。”
药膳这次终于点了下头。
“现在对了。”
千影呼了口气。
“你刚才故意换位置?”
“对。”药膳说,“想看看你是记图,还是在看东西。”
千影沉默了两秒。
“那我刚才算哪种?”
“前一半像在记图,后一半才像在看东西。”药膳说得很平,“不过这已经不错了。很多刚来的人,图一换位置,脑子就跟着一起乱。”
旁边的止水听见这话,偏头看了过来。
信长也抬了下眼。
药膳没理他们,只继续看着千影。
“你手不算最快,胆子也不算最大。”
“但你有个好处。”她说,“你会反复确认,而且确认的不是一个地方。”
千影眨了下眼。
“这算好处?”
“对医疗来说,算。”药膳说,“战斗忍者里,这种习惯有时候会让你慢半拍。可如果是医疗——”
她顿了顿,难得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点。
“你挺合适。”
千影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风从药圃边吹过来,叶子轻轻一晃,连旁边一直拿着记录册的玖辛奈都挑了下眉。
“哦?”她拖长了一点声音,“我们这队里,居然还有个会被医疗班长亲口夸‘合适’的?”
千影一下回神。
“也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药膳打断她,语气平平,“我很少主动说这个。”
“你如果以后有兴趣,可以来医疗班旁听基础识别和包扎课。”
这回,连止水都明显笑了一下。
“那很厉害啊。”
千影莫名有点不自在。
“只是认草而已。”
“不只是认草。”药膳看着她,“是你会下判断,也会在发现自己判断错了以后,立刻重看一遍。”
“这种习惯,比‘一眼看对’更值钱。”
这句话一出来,千影原本那点想谦虚过去的念头,忽然就散了一点。
因为她听得出来,药膳不是在随口安慰她。
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而也就在这时,玖辛奈抱着手臂,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听见没,神无。”
“以后别老觉得自己只会在旁边动脑子。真把脑子用对地方,也能值很多钱。”
千影低头看着地上那三株草,过了两息,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信长站在另一边,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翻小册子时,极轻地停了一下。
止水则温和得很自然:
“那以后受伤的时候,至少我们队里有人不会把绷带缠成一团了。”
千影抬头看他。
“你这是夸我还是提前把自己交代了?”
“算提前投资。”
这下连药膳都没忍住,眼里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而千影低头重新把那三株草摆正时,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得意。
也不是被夸以后那种轻飘飘的高兴。
更像是——
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以后要走的路,大概只有“想办法变强”这一条。
可现在,忽然有人站在药圃边,很平静地告诉她:
你还有别的可能。
而这种“别的可能”,并不比变强更轻。
下午的太阳慢慢斜下来,药圃里的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三个人拔草拔到后半段时,配合居然也慢慢出来了。
止水负责先快速分区,把容易混的几块先挑出来。
千影负责下判断,药草和杂草的细微差别她看得越来越快。
信长则负责最快最干净地处理掉已经确认的那部分。
到后面,连药膳都多看了他们几眼。
“这组倒还行。”
玖辛奈坐在树荫底下,懒洋洋地回:
“我挑的人,当然还行。”
“你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能贴说明真有。”
千影站在地里,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奇怪地舒服。
不是死亡森林那种绷着的舒服。
也不是抓猫时那种鸡飞狗跳的舒服。
而是一种……很木叶的舒服。
风,药草,老师互相抬杠,队友在旁边,各干各的事,却又确实在同一个方向上动。
收工的时候,药膳把记录册一合,终于给了结论。
“行。没拔错几根,能用。”
“没拔错几根?”千影问,“意思还是错了?”
“当然错了。”药膳看着她,“你们才第一天碰药圃,就想一根不差?”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千影反而没什么不服。
玖辛奈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不错。今天总算不是纯体力活了。”
“你对拔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千影问。
“没有啊。”玖辛奈说,“至少今天,你脑子也用上了。”
这话倒是真的。
回去的路上,千影比前几天安静一些。她一直在想药膳那句“边判断边动”,越想越觉得,这和达也以前教她的很多东西,其实是通的。
止水走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
“你今天挺适合那个地方。”
“药圃?”
“嗯。”
“因为我拔草很有天赋?”
“不。”止水笑了笑,“因为你本来就很会观察细节。”
千影想了想。
“可观察和医疗不一样。”
“也许吧。”止水说,“但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
信长走在另一边,一路都没说话。直到快到分岔口时,他忽然把一小包东西递给了千影。
千影一愣。
“什么?”
“药膳班长给的。”信长说,“你刚才手背被草叶划破了。”
千影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有一道很浅的小口子。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你在发呆。”
千影:“……”
止水在旁边偏过头笑了。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戳人?”
信长看着她,神情很平。
“我在说实话。”
“行。”千影接过那小包药粉,忽然也笑了,“谢谢。”
信长没说话。
可他这次没有立刻把目光移开。
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
千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人确实在慢慢往回走。
从那种只有刀和影子的地方,往队伍、任务、晚饭和一句“谢谢”这种很普通的东西里,一点点地走。
很慢。
但是真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