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之国都城,比木叶更像另一个世界。
木叶是活的。
街道有时候窄,有时候歪,屋顶高低不一,风从巷子口穿过去的时候,会把晒在院子里的衣服吹得乱七八糟。忍者从屋顶上一跳一落,瓦片轻轻一响,整条街都像跟着快了一拍。
可都城不一样。
这里宽,直,亮。
街道修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一样,石砖一块压一块,缝都整齐。门楼很高,墙也高,檐角挑着金色的灯,连沿街的树都修得很规矩,枝叶一层一层,看上去就很贵。
马车从长街上驶过去时,连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这里很有钱”的沉稳味道。
神无千影坐在马车里,靠着窗边往外看。
窗纸卷起一半,外面的灯一排一排掠过去,亮得她眼睛都快有点花了。
她以前也不是没进过大一点的地方。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不是“热闹”。
是体面。
体面到连卖点心的摊子都比木叶看起来规整一倍,连走在街上的人都像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腰背都比平常更直一点。
千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想——
她以前说“想见见大场面”,这次好像真的见到了。
“别一直趴窗边。”
玖辛奈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一点很熟悉的嫌弃。
“你现在像第一次进城的猫。”
千影回头,神情很平静。
“老师,我本来就是第一次进都城。”
“那也别显得这么明显。”
“我已经很克制了。”千影说,“你没看见流风来的话会是什么样。”
这句一出来,车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然后止水先笑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很多。
不是贵族那种一层又一层、走一步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踩到衣摆的礼服,但也绝不是他们平时出任务那种轻便忍装。木叶下忍的底子还在,只是被玖辛奈强行收拾成了“至少进宫以后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三个上山下水惯了的小鬼”。
这种衣服穿在止水身上,非常顺眼。
不是夸张到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好看,而是很容易让人觉得舒服。肩背挺直,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干净,腰线也利落,坐在那里,像极了那种无论把茶端给谁、都不会把杯子碰翻的人。
千影看着他,心里甚至很冷静地浮出一个念头:
如果今天他们三个里真有人会在宴会上不小心打翻东西,那绝对不会是止水。
至于信长——
千影想到这里,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志村信长坐在车厢另一边,今天难得没把刀背在外面。黑发束起来了一些,额前落下的碎发被收得更利落了,衣服一换,那种本来就过分精致的漂亮感反而更明显了。
他本来就长得很扎眼。
眼尾、鼻梁、下颌,线条都很净,偏偏气质又太冷,冷得那种漂亮几乎有点锋利。若不是他眼底那份过于平的冷,你甚至会觉得他像是哪家贵族养出来的小公子,走两步就该有人替他掀帘子。
前提是——你忽略他随时都像能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刀这一点。
千影看了他两秒。
然后很诚恳地问:
“你知道你这样站到宫里,会更麻烦吗?”
信长看她一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人本来只会看两眼,”千影说,“现在大概会看四眼。”
止水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玖辛奈坐在最里面,目光在三个学生脸上扫了一圈,忽然觉得头有点开始疼。
一个太会看。
一个太会装正常。
一个根本不懂正常到底长什么样。
可偏偏,就是这么三个小鬼,放在一起又诡异地挺合适。
“听好了。”
她开口。
车厢里立刻安静下来。
“进去以后,少说废话,多看人。”
“千影,袖口很整洁,你已经理第三次了。”
“止水,别什么人跟你说话你都笑得那么客气。”
“信长——”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你稍微像个来赴宴的人。”
信长抬眼。
“我不像?”
“不像。”玖辛奈说,“你现在像进宫踩点的。”
车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止水把脸侧开了。
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千影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连车外赶车的木叶忍者都像是很可疑地咳了一声。
信长坐在原地,难得有了一小段非常短的空白。
然后他才说:
“……我尽量。”
“你最好是。”玖辛奈说。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外面的灯越来越密,人声也越来越近。终于,车身一稳,外头有人轻轻敲了敲车门。
“玖辛奈大人,到了。”
一行人沿着长廊往里走,越往里,灯越亮,香气也越明显。不是木叶那种饭香,是更轻的、混着花香、熏香和酒气的味道。人声也开始多起来,不大,却密,像每一句都压着分寸,不肯真正放开。
千影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去看出口、拐角、廊下的石灯台,还有每一段廊柱之间的距离。
她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信长了。
不是“这地方真漂亮”。
是“这地方要是出事,我得先知道往哪边退”。
这么一想,她自己先有点想笑。
可还没等笑出来,前面已经先传来了很急的一串脚步声。
不是女官那种稳稳的声音。
更轻,更快,也更不讲究。
下一秒,一团亮得很明显的颜色就从廊子那头扑了过来。
“你们真的来了!”
火球。
她今天穿得比上次见面更华丽一点,头发梳得很整齐,发间还缀了两颗会晃的小珠子。可她整个人那股子“我就是很高兴”的劲儿,还是一点没变,根本不像宫里养出来的孩子,倒更像一只真会往人跟前扑的小鸟。
千影还没来得及说话,火球已经冲到面前,先看她一眼,又立刻看向她身后的两个人。
“你们都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不是客套。
是真的在高兴。
止水先弯了一下眼睛,很礼貌地向她点头。
“公主殿下。”
火球立刻摆手。
“不要这样叫,好怪。”
“那叫你什么?”
“火球就行。”她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你们又不是我宫里的大人。”
这话太有她的风格了。
千影一下笑了。
“看来你在信里写的那些东西,是真的都准备了。”
“当然是真的。”火球一脸“你怎么会怀疑我”的表情,“点心、舞会、烟花,都有。”
她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又迅速补了一句:
“还有我堂哥。”
千影:“……”
很好。
重点果然还在这儿。
火球显然一点都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反而很认真地凑近一点,小声问千影:
“你紧张吗?”
千影看着她,也压低声音。
“一开始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还好。”
“那就行。”火球很满意地点头,“我本来还怕你进来以后会被吓到。”
“你对我的判断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
“因为你看起来就像会一边说‘还好’,一边在心里偷偷数门有几个的人。”
千影顿时一静。
然后她看着火球,慢慢眯起眼。
“你观察力也很危险啊。”
火球立刻高兴起来。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她说,“我平时说这些,大人们都不爱听。”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千影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又很清楚地感觉到——
火球是真的把她当朋友。
不是因为她是木叶来的忍者。
也不是因为她觉得新鲜。
而是因为她在宫里,大概确实很少碰见能这样直来直去说话的人。
千影正想到这里,火球已经又把头一转,看向止水和信长。
准确地说,是先看了止水一眼,然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信长一眼。
然后,她非常诚实地说:
“你们今天都很好看。”
止水一怔,随即礼貌地笑了一下。
信长则安静了两秒,最后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火球像是早就习惯他不怎么说话了,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更自然地接上:
“尤其是你。”
她看着信长,语气很认真。
火球说完,自己也觉得很满意,立刻转头去拽千影的袖子。
“快点。”
“去哪?”
“先带你们偷偷看我堂哥。”
千影:“……”
很好。
她就知道。
而也就在这一刻,她心里那点原本因为进宫而压着的紧绷,居然被火球这股子不加掩饰的热情,一点点冲散了一些。
至少现在,这里不全是规矩、灯火和看不透的大人。
这里还有一个真的会一见面就扑过来,拉着她说“你们真的来了”的小公主。
这很好。
也很难得。
火球说“偷偷看一眼”的时候,语气很郑重。
郑重得像她不是在带人去看自己堂哥,而是在带人去偷看什么被藏在深宫里的传说。
千影被她拽着袖口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火球头也不回。
“你不是公主吗?”
“对啊。”
“那你这样拉着木叶下忍在宫里乱窜,不会被骂吗?”
火球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会。”
千影:“……”
“那你还这么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