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骂回去也很快。”火球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又不是带你们去偷国库,我只是带你们去看家辉。”
这句话里的重点显然不是“国库”。
是“家辉”。
千影一下就听出来了。
“你真的很喜欢你堂哥啊。”
“因为他好看。”火球说,“而且他脾气比大部分大人好。”
这理由很诚实。
也很火球。
止水走在旁边,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你对人的评价好像一直都很直接。”
“因为绕来绕去很麻烦。”火球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补了一句,“不过宫里的大人都喜欢绕。所以你们等下要是看见有人笑得很客气,也别立刻信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轻快的。
可内容一点都不轻。
千影微微一怔。
然后她忽然发现——
火球也许真的比她看起来更明白一些。
她不是不懂宫里的规矩,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流。她只是还保留着那种“我知道,可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直白。
这很少见。
也很难得。
玖辛奈走在最后,显然也听见了这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很淡地从火球背影上掠过,然后又重新落回前面的路上。
长廊尽头有风。
风吹过垂帘时,会带起一点极轻的香,像花,又不全是花。灯一盏一盏亮在廊柱边,把地上的木纹都照得很清楚。偶尔有宫人经过,看见火球,都会低头行礼,再在抬头的时候,很快地往千影他们身上看一眼。
不是明目张胆地看。
是那种宫里人很会的看。
一眼过去,像什么都没做。
可你知道,他们已经把你从头到脚都记了一遍。
千影下意识把背挺直了一点。
然后,她就听见前面的火球忽然压低声音。
“到了。”
长廊一拐。
前面是一处半敞着的侧厅。
没有主殿那种大,也没那么多人。灯却很亮,地上铺着浅色毯子,旁边还摆着几张低案。案上有酒、有果、有点心,甚至还有一盘切得很整齐的蜜渍梅子。
而最显眼的,不是点心。
是站在窗边的人。
金发。
不是水门那种明亮得像太阳的金。
而是更浅一点,也更柔一点的颜色,在灯下会显出很细的光。那人个子比他们大一点,大概已过少年、却还没完全到成年男子的年纪,肩背很正,衣着也比普通贵族子弟更收敛些。最要命的是,他那张脸确实长得很好。
不是锋利的好看。
也不是信长那种让人一眼就会记住的、近乎不合时宜的漂亮。
而是一种很标准、很规整、很像会出现在贵族画卷里的好看。
千影站在廊下,一时间没说话。
不是因为她多震惊。
主要是——火球没夸张。
这就很罕见了。
火球已经先一步高高兴兴地叫了人。
“家辉!”
窗边那人转过头来。
他先看火球,眼神里有一点很明显的无奈,又像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突然冒出来。等视线再落到她身后的几个人身上时,那点无奈就慢慢收了些,变成了很自然的打量。
没有冒犯。
也不轻浮。
只是很明显地在看。
“这就是你说的木叶客人?”他问。
声音也很好听。
不高不低,带一点都城贵族说话时惯有的慢,尾音却不拖,听起来不像那些故意把一句话说得很贵的人。
火球立刻点头。
“对。”
然后她开始一个一个介绍,速度快得像生怕谁插嘴。
“这是千影,这是止水,这是信长。玖辛奈老师你上次见过,我就不介绍了。”
她说完以后,还很满意。
像完成了一项特别重要的接待工作。
那位堂哥——也就是家辉——终于从窗边走了过来。
他先对玖辛奈微微一礼。
“漩涡上忍,久闻。”
玖辛奈也很给面子地点了下头。
“你倒比我想的客气。”
“火球难得这么郑重地拜托我别吓到客人。”家辉说这句话时,眼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我总得配合一点。”
火球立刻不满地看他。
“我哪有拜托得那么丢脸?”
“你差点只差没扑过来扯我袖子。”家辉说。
“那又怎么样。”
“那说明你真的很想让我今天表现好一点。”
火球被他说得哽了一下,随后转头就冲千影告状。
“你看,他平时就这样。”
千影一下笑了。
“我看出来了。”
这感觉很奇怪。
因为就在刚才,她心里还有一点“第一次见火球堂哥”的绷。可这两兄妹一对上话,那点绷就一下散了。
原因很简单。
他们真的像家里人。
会互相拆台。
会很自然地接彼此的话。
也不会因为场子是宫里,就硬把自己装成什么“高贵得不讲人话”的样子。
这让千影一下舒服了很多。
火球会喜欢他,一点都不奇怪。
不只是因为金发。
也不只是因为脸。
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让人放心一点的气质。像他站在这里,周围很多原本只会说漂亮话、只会寒暄、只会算位置的大人,都忽然显得没那么像人了。
火球显然也完全不打算掩饰这一点。
“我就说吧,他们会喜欢你的。”
家辉:“……”
他停了一下,像是真的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然后,他非常轻地叹了口气。
“你今天是不是比平时更不会拐弯了。”
“我什么时候会过?”
“倒也是。”
千影差点笑出声。
因为这已经不能算“有一点喜欢”了。
火球看家辉的眼神,亮得像把整个宴会的灯都借了过来一点。
她会很自然地把他拉出来给人看,像在说:你看吧,我就说他最好。
也会非常理所当然地把“他是我家的”挂在嘴边,带一点小得意,也带一点一点都没藏的偏心。
这种感情还不沉。
也不复杂。
可正因为轻,才更亮。
千影悄悄看了家辉一眼。
而家辉像是也察觉到了似的,目光轻轻落过来。
对视只是一瞬。
千影却在那一瞬间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
这个人不仅是火球喜欢的堂哥。
他本身也很危险。
不是恶意的那种危险。
而是——你若多看他两眼,就会很容易理解火球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也会很容易在这满场灯火里,对他生出一种“这人确实很好”的认同。
这种人放在宫里,很容易出事。
因为他越好,就越说明他未必是自由的。
火球这时又忽然想起了另一件大事,立刻转头去问千影:
“对了,波风水门今天没来吗?”
千影一顿。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当然记着。”火球非常认真,“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就觉得金头发的人看起来都很厉害。你见过他那么多次,他平时真的会发光吗?”
千影:“……”
止水在旁边很轻地把头偏开了。
信长站在另一边,神情还是平,可千影很确定,他也在听。
“你为什么会把人讲得像灯一样。”千影压低声音问。
“因为真的很像啊。”火球理直气壮,“而且你不是也崇拜他吗?”
这句话太直了。
千影一下有点被呛住。
“我那是——”
“你不用解释。”火球非常理解地拍了拍她袖子,“我懂。”
千影:“……”
很好。
她什么都没解释成。
火球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了。
丝竹声就在这时忽然一转。
原本铺满整座殿的乐,慢慢收成了更轻、更近的一种调子。坐着的人群里,也开始有人起身,有人偏头,有人把酒盏轻轻放下。连原本还在说笑的贵族们,都像被什么提醒了一样,声音一点点压了下去。
气氛一下子变了。
千影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热闹。
而是——
所有人的注意力,忽然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了一点。
火球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开始了。”
千影下意识问:
“什么开始了?”
家辉已经先一步答了。
“第一支舞。”
火球几乎是立刻接上,整个人兴奋得像一团火。
“对,第一支舞。”
然后她飞快地看向千影,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激动。
“这才是今晚真正好看的地方。”
千影心里轻轻一跳。
她很清楚地意识到——
这种地方的第一支舞,从来都不会只是舞。
家辉也在看那边。
他神情依旧很稳,可千影却莫名觉得,连他那种稳里,都压着一点比刚才更深的东西。
像是某种早就知道会来的事,终于来了。
风从长廊尽头吹进来。
丝竹更近了。
灯火更亮了。
而整个宴会真正的故事,也就在这一刻,才算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