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舞结束以后,前殿里甚至比刚才更热闹了一点。
不是乱。
是那种很有秩序的热闹。
乐声还在,只是比刚才轻一些,像故意给人留出说话和走动的空。跳完舞的人退开了,没下场的人开始动,贵族、近臣、年轻人、别国使节,各自带着各自的笑和各自的话题,从自己的位置慢慢流向别人的位置。
灯火还是亮的。
酒还是温的。
就连刚刚那支舞留下来的那点“谁和谁站在一起特别好看”的余韵,也还挂在空气里没散。
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可千影就是觉得不对。
不是突然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对”。
而是那种——
你本来还在想“火球刚才那句是不是已经算把喜欢写脸上了”,下一瞬又会本能地把注意力从少女心事上拽回来,觉得哪里像被人偷偷挪过半寸。
“你脸又开始绷了。”止水的声音从旁边很轻地落过来。
千影没转头,只低声回了一句:
“我这是观察。”
“哦。”止水也压着声音,“观察得像下一秒要把桌布掀了。”
千影:“……”
这人最近补刀真是越来越顺手了。
她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回敬:
“那你呢?你现在看起来像马上要去和一位伯爵家的小姐讨论火之国税制。”
止水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很好。
她就知道,他又笑了。
站在另一边的信长听见这两句,居然也很轻地看了他们一眼。
千影立刻转头:
“你要是想笑就笑,不用忍。”
信长很平静。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最近嘴硬得也越来越自然了。”
“跟你学的。”
这回连火球都听见了。
她立刻精神起来,像发现了新的热闹。
“你们平时都这么说话吗?”
“差不多。”千影说。
火球顿时很羡慕。
“真好。”
“哪里好?”
“因为这样像真的很熟。”火球说得很认真,“宫里很多人说话都客气得要命,可越客气越不像熟人。”
这一句出来,千影心里反而轻轻一动。
因为火球说得对。
刚才那一整支舞下来,她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宫里人最会的本事,不是怎么优雅,而是怎么让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到你挑不出错,也摸不着真。
而火球显然还是那个不太会“刚刚好”的小公主。
她高兴是真的高兴。
不高兴也还没学会全藏住。
千影思考着,突然见到一个木叶老熟人,猿飞阿斯玛正从木叶那边的位置慢悠悠走过来。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但又没正式到像家辉那样和整个宫廷融成一体。他更像那种——
你一看就知道是被迫站进来的,可又因为从小见得够多,所以已经学会怎么在这种地方把自己放平。
“阿斯玛前辈?”千影问。
阿斯玛点点头,“我代表老爹过来的。”
火球显然也认识他,“阿斯玛哥哥!”
千影有点惊讶。
阿斯玛耸耸肩。
“小时候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贵族教育。”
他说得很随意。
“烦死了。”
然后他目光很快地扫过场中,神情虽然还是有点散,可眼底那点认真却藏不住。
“别光顾着说话。”他说,“换人了。”
千影一愣。
“什么换人?”
“添酒的。”阿斯玛说。
这下,千影背后那点隐约发凉的感觉顿时更清楚了。
因为原来不只是她看见了。
止水也顺着阿斯玛那句话,把目光慢慢移了过去。
而信长根本不用提醒,他的视线早就钉在那边了。
添酒的女官换了一批。
衣服差不多。
脸也都压得很低。
按理说,在这种宴席上,女官轮换再正常不过。
可问题就在于——
她们太稳了。
不是训练有素的稳。
是那种像把每一步都切准了的稳。
千影盯着其中一个看了两眼,心里忽然一紧。
“她走得太直了。”她低声说。
阿斯玛转头看她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
“正常宫女端着酒往主位去,不会这么直。”千影说,“会稍微绕一点,留给边上人反应的余地。她这不是在送酒,像在——”
“送线。”信长在一旁很平地接了下去。
千影偏头看他。
信长的目光没动,声音也没起伏。
“她把自己送成了一条最短的线。”
阿斯玛本来还想说什么,结果听见这句,反而停了一瞬。
然后他极轻地啧了一声。
“你们这组三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看得麻烦。”
这句听起来像嫌弃。
可千影知道,他是在说——他们都看见了。
这就够了。
家辉这时候也终于不再只是“看着像很从容的人”。
他看向那几名女官的时间非常短。
短得几乎像只是随便一扫。
可下一瞬,他已经不着痕迹地往火球那边更近了一点。
不是护。
至少表面上不是。
只是一个很自然的、像家人站位一样的动作。
火球最开始还没意识到,只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一点。等靠完了,她自己才忽然一顿,抬头看他。
“怎么了?”
家辉低头,语气还是平的。
“没事。”
火球显然不信。
可她刚想继续问,阿斯玛已经先一步很自然地挡在了木叶这一侧前面一点的位置上。
这个动作也很轻。
他一旦开始站位,就说明这事已经不是“是不是想太多”了。
而是真的不对。
前殿里的乐声还在继续。
甚至旁边还有人笑着抬手,准备接下一轮添过来的酒。
可千影现在再看这整座殿,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种“真大”“真满”的感觉了。
她只觉得——
这地方像一张刚刚还铺得很好看的锦缎,底下却有人已经把刀悄悄塞了进去。
“你们宫里平时也这样吗?”她压低声音问火球。
“哪样?”
“就是……”千影斟酌了一下,“大家一边跳舞一边准备出事。”
火球:“……”
这描述实在太木叶,也太直接。
她愣了两秒,居然很认真地回答:
“平时没这么夸张。”
“但我以前就觉得,他们很多人笑起来都不像真的高兴。”
这句话落下来时,千影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因为她忽然发现——
火球不是不懂。
她只是一直还在用小孩子的方式看懂。
她看不出全部。
可她能感觉到真假。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你今晚别离家辉太远。”千影说。
火球一愣。
信长已经动了。
不是突然扑出去。
而是——
像影子从柱子上脱下来一样。
他动得太快。
快到前殿里的乐声甚至都还没停。
那名端着托盘的女官还维持着那副低眉顺眼、步子极稳的样子,结果下一瞬,信长已经贴到她身侧。
左手一压托盘边缘。
右手从底下一扣。
“啪。”
酒盏没翻。
盘也没落。
可盘底藏着的那一点细黑,还是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一根极细、极短的黑针。
千影后背顿时一凉。
因为她在看见那根针的一瞬,就本能地意识到——
这绝不是冲着“惊一下场面”来的。
是要命的。
也就在同一刻,那女官终于不再像女官了。
她手腕一翻,动作快得不像宫人,甚至快得不像普通武士。她不是要摔盘,也不是要自保,而是狠狠干把那根针往前送出去。
方向——
火之国新大名清康大人!
千影心脏狠狠一缩。
下一瞬,乌鸦已经先飞起来了。
不是火。
是黑羽。
止水的乌鸦像极细的一层影子,先一步掠过那名女官眼前,把她那一瞬的视线狠狠干拨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玖辛奈动了。
她根本没退,直接迎上去,一把扣住那只手腕,反手一拧。
“咔。”
骨头响得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黑针掉在托盘边缘,发出一声细细的“叮”。
与此同时,信长的咒缚术已经狠狠干缠了上去。
那女官整个人都被压了下来,动作再快也彻底没了第二下。
前殿里的第一层乱声终于炸开。
“护驾——!”
“来人!”
“别动!”
“怎么回事?!”
各种声音一起翻上来,像刚刚还平平整整熬着的一锅水,突然被人狠狠干掀了一把。
可千影没看那女官。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火球。
火球已经被家辉一把带到了身后。
不是那种慌乱的护。
而是非常准确地往前一站,像这个动作他心里早就演过很多遍。
火球的脸色一下白了。
可她居然没哭,也没乱喊。
只是盯着那边,手下意识抓住了家辉的袖子。
而家辉呢。
千影第一次真正看见他脸上那种“从容”被撕开一点以后,露出来的是什么。
不是怒。
也不是慌。
是冷。
很稳的冷。
像原本一直收得很好的一把剑,终于露出了一线锋。
“火球,别动。”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前面那一整支舞都更像命令。
火球立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