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是惊蛰。
春雷响,万物生。北京的第一声春雷来得比往年早,轰隆隆的,从西边滚过来,经过城市的上空,又滚向东边。苏见微站在沈令仪家门口,听着那声雷,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她带着行李来到沈令仪家。不是告别,是请求——“我的租约到期了,能借住您的客房吗?我可以付房租,可以做饭,可以照顾薄荷。”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一个20寸的登机箱,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大英博物馆”的贴纸。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恐惧——期待像火苗,恐惧像阴影,火苗和阴影在同一双眼睛里跳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我不知道。”沈令仪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三十二岁,离过婚,抑郁,冷,不会回应,不会承诺,不会……”
她停下来,像找不到词,像那个词太烫。
“不会爱。我最后爱的东西是书,因为书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要求我变成另一个人。”
苏见微看着她。窗外的雷声远了,雨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百叶窗上,沙沙的,像无数只手在翻书。
“我不要您变成另一个人,”苏见微说,“我要您变成您自己。那个会蹲下来帮小孩系鞋带的您,那个说‘没有人保护我’时会笑的您。她只是被藏起来了,不是死了。”
“如果死了呢?”
“那我就陪她一起埋。”苏见微说,“但我先挖挖看。也许她只是睡着了。”
沈令仪闭上眼睛。春雷在远处响,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她想起五年前离婚那天,也是惊蛰。她划伤了手,血滴在定窑碗的碎片上,像某种古老的祭祀——用血祭奠一段死去的感情。她当时想,我的人生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只是修复,修复,直到我也变成需要被修复的残卷。
然后这个年轻人出现了,带着她的画,她的颜料,她十五年前的记忆,和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