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正式开始那天，苏见微在画室里等沈令仪的电话。

她知道沈令仪今天要见周牧野——项目组的第一次工作会议，讨论修复方案。她知道沈令仪准备好了——她看了所有文献，做了详细的笔记，甚至提前去库房看了那些明代文献的原件。那些文献被装在特制的木盒里，每一页都用无酸纸隔开，像躺在棺材里的尸体。沈令仪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看了一个下午。

但她还是担心。她坐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手里拿着画笔，但一笔都没有画。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怕错过沈令仪的消息。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沈令仪的消息：“还好。”

苏见微回复：“详细说。”

过了一会儿，沈令仪发了一段语音。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以前我送他的那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我不在乎了。”

苏见微听完语音，松了一口气。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画笔，开始画画。她画的是沈令仪站在库房里看文献的样子——戴着白手套，低着头，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模仿沈令仪修复古籍的动作。

晚上，沈令仪回到家，看起来比平时累。她换了睡袍，坐在官帽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姜茶。姜茶是苏见微煮的，加了红糖，温热的，甜中带辣。她喝了一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怎么样”，只是陪着她。她们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的蝉鸣。北京的七月，蝉鸣像一把锯子，来回地锯着空气。

“我今天看到那些文献了。”沈令仪说，“明代的东西，保存得不好，很多都碎了。有一页，只剩下半个字。半个‘爱’字。”

“爱？”苏见微说。

“嗯。上面是‘爫’，下面是‘冖’，中间是空的。‘心’没有了。”

苏见微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我懂”的共鸣。她想起沈令仪说的“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用的是同一块地方”，想起她说的“没有心的爱不是爱”。

“你会把它补上吗？”苏见微问。

沈令仪想了想，说：“不补。就留着半个字。提醒自己，没有心的爱，不是爱。”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很凉，但这次她没有发抖。她握着苏见微的手，手指慢慢收紧，像在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