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母亲的忌日,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三。
苏见微知道这个日子——不是沈令仪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在沈令仪的日历上看到的。那个日期被一个黑色的圆圈圈住,旁边没有写字,但那个圆圈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沈令仪的日历是那种老式的,一天一格,她用钢笔在上面写字,字迹很小,很密。只有这一天,她什么都没有写,只是画了一个圈。
那天早晨,沈令仪没有去修复室。她给项目组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然后她坐在官帽椅上,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没有修书,没有喝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雨打在百叶窗上,沙沙的,像无数只手在翻书。北京的七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但今天这雨像是要下一整天——阴沉沉的,灰蒙蒙的,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水雾里。窗外的树在雨中摇摆,叶子被雨水打得啪啪响。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她拿着速写本,但没有画。她只是坐着,陪着沈令仪。她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雨声,从早晨坐到中午。
“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沈令仪忽然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苏见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
“我七岁。风暴天,雷很大。窗户没有关,雨飘进来,打在地板上。我妈穿着白色的睡袍,站在阳台上。我听到雷声,醒了,去找她。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天空。我叫她,她没有回头。”
沈令仪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但看到的不是窗外的雨,是三十年前的雨。
“然后她跳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有疤痕的、曾经戴过戒指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两片合拢的贝类。她看着那些疤痕,看着无名指根部那圈已经消失但还在的白痕。
“楼下有人尖叫。我跑到阳台上,往下看。她躺在那里,白色的睡袍散开,像一朵花。雨水打在她身上,把白色变成灰色。”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凉得像冰。
“我当时以为雷会带走我,像带走她。”沈令仪说,“所以我怕雷。每次打雷,我都会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我以为只要我听不到雷声,雷就不会找到我。”
她转过头来看着苏见微。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后来我不怕雷了。但我开始怕别的东西。怕黑,怕安静,怕一个人。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看不见。怕爱,怕不爱。怕所有的事。”
苏见微握紧了她的手。“你不怕我了。”
沈令仪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苏见微说,“你让我进来了。你让我画你。你让我睡在你的床上。你不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