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之后,沈令仪变得更加依赖苏见微。
不是那种黏人的依赖——她不会每天打很多电话,不会查岗,不会问“你和谁在一起”。她的依赖是安静的,隐秘的,像一棵树把根须伸进土壤里,你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她会问“你今天几点回来”。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消息很短,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只有几个字:“几点回来。”苏见微每次看到这条消息,都会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见到沈令仪的样子——冷的,拒绝的,不会主动说任何话。现在她主动问了。虽然只有几个字,但那几个字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她会发消息“你在干嘛”。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苏见微回复“在画画”“在吃饭”“在路上”。沈令仪会发一个“嗯”,没有别的话。但那个“嗯”像一枚印章,盖在苏见微的回复上,意思是“我收到了,我知道了,我在这里”。
她会在苏见微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苏见微换鞋的时候,沈令仪就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表情。苏见微说“我走了”,沈令仪说“嗯”。苏见微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她知道沈令仪还站在门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电梯门关上,直到听不见。
苏见微不觉得烦。她知道这不是依赖,是信任。是沈令仪终于学会了“我需要你”。以前她不会说“我需要你”,她只会说“我想一个人待着”,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等苏见微敲门。现在她会说“几点回来”,会问“你在干嘛”,会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这不是退步,是进步。是她在学习一种新的语言——“我需要你”的另一种说法。
但她也知道,依赖和信任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线。太远了会断,太近了会勒。
那天,苏见微在画室里画画,收到沈令仪的消息:“你今天几点回来?”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她回复:“六点半。”
沈令仪发了一个“好”。
苏见微放下手机,继续画画。她在画那幅薄荷——从画室窗台上那盆薄荷中选了一株,叶子最小的那株,放在窗边,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叶子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画了叶子的纹理——细细的脉络,像河流,像掌纹。她画了叶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的,圆圆的,像鱼的眼睛。
六点十五分,她开始收拾东西。洗笔,调色板,擦桌子。她把画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筒,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放回盒子,把调色板用报纸包好。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手机响了。沈令仪的消息:“你到了吗?”
苏见微回复:“在路上。十分钟。”
“好。”
苏见微骑上共享单车,往沈令仪家的方向骑去。九月的傍晚,天暗得早了。六点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人行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骑得很快。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路边糖炒栗子的甜香。她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骑过那家苏州汤包馆——她们第一次“偶遇”的地方——骑过学校后门,骑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银杏叶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雪。
六点三十分,她到家。
沈令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姜茶。姜茶还冒着热气,杯壁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她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的头发没有梳,散在肩上,脸很小,很白,但眼睛是亮的。
“给你的。”她说。
苏见微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中带辣,刚好。姜茶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从喉咙流到胃里,暖洋洋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准时到?”
“因为你设了闹钟。”
苏见微笑了。她走进客厅,把包放下,坐在官帽椅上。沈令仪坐在修复台前,继续修书。她没有问苏见微今天画了什么,苏见微也没有说。她们只是待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黑了。北京的九月夜晚,有虫鸣,有风,有远处模糊的车声。百叶窗关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去,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苍术(猫)趴在修复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苏见微。”沈令仪忽然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你走’,你会走吗?”
苏见微放下茶杯,看着她。沈令仪没有抬头,镊子还捏在手里,悬在那页残卷上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以前那种因为药物副作用的抖,是另一种抖,从里面往外面抖的。
“不会。”苏见微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真的想让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