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个橘子。
不是因为橘子有多好吃,是因为那个小孩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是凉的。黑龙江的冬天冷得刺骨,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那双手还是凉的。小小的,捧着一瓣橘子,像捧着一片刚落下来的雪。
“吃吧,很甜的。”她说。
小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不记得那张脸了,只记得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冬天晚上最亮的那颗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早就忘了。
---
今年冬天,父亲说有个老战友要来,带着女儿。
“你小时候见过的。”父亲说,“还记得吗?”
她说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个橘子。
饭店的包间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等。
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瞬,就移开了。
“这是你沈姐姐。”父亲说,“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还记得吗?”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那双眼睛。
亮亮的。像冬天晚上最亮的那颗星。
她记得。
“你好。”她说。
“姐姐好。”女孩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
整顿饭,女孩都没怎么说话。她坐在角落里,听两个父亲聊天,偶尔夹一筷子菜。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她也没怎么说话。她向来话少。
快散场的时候,女孩去了趟洗手间。她站在走廊上等,靠在一扇窗户旁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女孩走过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外面下雪了。”她说。
女孩走到她旁边,往窗外看了一眼。窗户上有一小块没有水雾的地方,像被人用手擦过。透过那块玻璃,路灯下细细密密的雪落下来,在光里转着圈。
“成都看不到雪。”女孩说。声音很小,像怕把雪吓跑。
“嗯。”
“你见过很多雪吗?”
“嗯。黑龙江的雪比这大。”
“多大?”
“能没过脚踝。”
“那走路不是很麻烦?”
“还好。习惯了。”
安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很慢。
“走吧。”她说,“车在等了。”
“嗯。”
她们一起往门口走。上车之前,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照着她的脸,表情看不清。
车开走了。她站在车旁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
---
三月,成都。
父亲说帮她安排好了,去老战友的公司实习,住在他家里。
她答应了。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不想留在黑龙江。那个家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窒息。父母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也不看谁。偶尔说一句话,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熟的同事。她从小在这样的安静里长大,习惯了,但也想走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成都下着小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空气是湿润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植物的味道。和黑龙江不一样。黑龙江的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刀子。成都的风是软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汽。
父亲的老战友来机场接他们。华叔叔,她父亲的老朋友。
“成都欢迎你们!”华叔叔笑着和他们握手。
父亲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好久不见。”
她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很久,从机场到市区,从宽阔的大路拐进种满梧桐的街道。梧桐树刚冒了新芽,细得像用毛笔尖点上去的。
华叔叔把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
“到了。”
她拎着行李箱,跟着走进去。父亲和华叔叔走在前面,聊着当年的部队生活。她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她换了鞋,把行李箱立在旁边,走进客厅。
父亲和华叔叔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茶几上摆着两只茶杯和一碟花生米。她选了一个位置坐下,离他们不远不近。
华叔叔给父亲倒茶,两个人聊得很热络。她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是热的,但她没喝出味道。
她在打量这个房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是米白色的,沙发上有几个靠垫,茶几下面压着一本杂志。楼梯口放着一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松。
门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的声音,换鞋的声音。
脚步声从玄关转过来。
一个女孩站在拐角处,手里拎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她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她。
校服是蓝白色的,洗了很多次,蓝色已经不太蓝了,白色也发灰。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卫衣的圆领。头发扎着马尾,不高不低。
她在黑龙江见过她。但她变了一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上次是亮的,像星星。这次是深的,像一潭水。
“这是你沈姐姐。”华叔叔说,“以后就住咱们家了。”
女孩看着她。
“又见面了。”她说。
“姐姐好。”女孩的声音很小,和上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