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华旖棉又去了公司。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周了。她不再站在镜子前纠结穿什么,白T恤、黑色运动裤、小白鞋,拿起就走。她不再紧张,不再害怕沈浅砚问她“你怎么又来了”。因为沈浅砚已经不问了。她只是每周六早上站在玄关,等她下楼,然后说“走吧”。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韩泽蕾说得对。
她们走在沙河边,九月的风已经把柳枝吹黄了一半。叶子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华旖棉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周还来吗?”沈浅砚问。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华旖棉觉得,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来。”华旖棉说,没有犹豫。
沈浅砚没有再问。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点。华旖棉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地铁上,她们并排坐着。华旖棉靠着车窗,用余光瞥沈浅砚。沈浅砚没有看手机,她在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牌飞快地往后退,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一盏灯,光线从她的脸上滑过去,像谁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她的轮廓。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看了她一眼,又移开。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偷东西的人,每次只敢偷一点点,攒起来,藏在心里。
“看够了吗?”沈浅砚没有转头。声音很轻,不像在问,更像在说一件她知道的事。
华旖棉愣了一下。“没看。”
“嗯。”
沈浅砚没有拆穿她。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的表示。华旖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白鞋上沾了一片小小的落叶,金黄色的,像一只蝴蝶。
“鞋上有叶子。”沈浅砚说。
华旖棉低头,把叶子拿掉。叶子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会儿,她把它放进口袋里。沈浅砚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她看了华旖棉一眼,比平时久一点。
地铁到站了。她们出了站,走进园区。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色。华旖棉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先去几楼?”沈浅砚问。
“先跟你去五楼。”
沈浅砚点了点头。
她们进了三号楼,上了电梯。前台的那个年轻女人看到华旖棉,笑了:“又来啦?每周都来?”
“嗯。”华旖棉的耳朵红了。
“你比她来得还准时。”前台笑着看了一眼沈浅砚。
沈浅砚没有接话。但她走出电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华旖棉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很轻,但华旖棉觉得,她是在等她。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什么,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沈浅砚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华旖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
“这周数学学什么?”沈浅砚问。
“立体几何。证明题。”
“哪道不会?”
华旖棉愣了一下。沈浅砚主动问她。以前都是她问,沈浅砚才讲。这次她还没开口,她就问了。
她翻到一道证明题,推到沈浅砚面前。沈浅砚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里,连这条线。”
她的手指点在纸上,指甲修得整齐,指节清瘦。华旖棉看着她的手指,忘了看题。
“懂了?”
“懂了。”
“那你做一遍。”
华旖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写完之后,沈浅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华旖棉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道题,又忍不住瞥了沈浅砚一眼。沈浅砚在写代码,手指很快,眉头微微皱着。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亮,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一小片扇形的墨痕。
华旖棉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把乐器在合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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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大概一个小时,华旖棉的眼睛有点酸。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园区。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有人在楼下的小路上走,步子很快,像是赶着去开会。
她转过身,对沈浅砚说:“我出去转转。”
“嗯。”沈浅砚没有抬头。
华旖棉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慢慢走。五楼的格局她很熟悉了,这已经是第四周来了。茶水间在走廊的尽头,她走过去,想倒一杯水。
茶水间里有两个女同事,正在聊天。看到华旖棉,她们笑着打招呼:“小棉又来啦?”
“嗯。”华旖棉的耳朵红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认出来了。上周在电梯里,就有人叫她的名字。爸爸让王助理交代过,但消息还是传开了。不过大家都很友好,没有人刻意来打扰她,只是偶尔碰到会打声招呼。
“浅砚在加班?”其中一个同事问。
“嗯。项目收尾。”
“她最近忙得很,上周五加到晚上十点多。”
华旖棉愣了一下。上周五,沈浅砚回来得确实很晚。她以为只是普通加班,没想到加到那么晚。
“她就是这样,做事太认真了。”另一个同事说,“上次项目出了问题,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凌晨,第二天又准时来了。”
华旖棉握着水杯,手指紧了紧。
“不过她技术是真的好,”那个同事继续说,“上次那个bug,全组都没找到原因,她看了一眼就定位了。组长说她是天才。”
“天才谈不上,但确实很厉害。而且她人也好,上次我遇到问题不好意思问,她主动过来帮我看了。”
“她就是话太少了,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不好相处。”
“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她不是不好相处,就是不爱说话。但你要真去找她帮忙,她从来不会拒绝。”
华旖棉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慢慢填满了。她认识沈浅砚快半年了,但她从来没有听过别人眼中的沈浅砚。在她眼里,沈浅砚是安静的、克制的、淡淡的。在同事眼里,她是认真的、厉害的、好相处的。她看到了不一样的沈浅砚。一个会加班到凌晨的沈浅砚,一个主动帮同事看bug的沈浅砚,一个被称作“天才”的沈浅砚。
她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小棉?”同事叫她。
“啊?”
“水满了。”
华旖棉低头,水已经溢出来了,流到手指上。她赶紧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了擦。
“在想什么呢?”同事笑着问。
“没什么。”华旖棉说。她的耳朵红了。
她端着水杯走回办公室,在沈浅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浅砚还在敲键盘,没有抬头。华旖棉把水杯放在她桌上。
“给你的。”
“谢谢。”沈浅砚说。
华旖棉坐下来,没有写作业。她看着沈浅砚的侧脸,看了很久。沈浅砚的眉头微微皱着,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她看起来很专注,专注到忘了时间。
华旖棉想起刚才同事说的话。“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凌晨。”她不知道沈浅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也累,也会困,也想有人陪。但她从来不说。她总是说“还好”,总是说“没事”,总是说“还行”。
华旖棉突然很想抱她。不是生日要的那种拥抱,是那种——你知道了她有多辛苦,你想让她知道,有人心疼她。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中午,华旖棉去了六楼。
她已经连续三周每周都去爸爸办公室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爸爸每次都会问她学习怎么样,她每次都说“还行”。然后爸爸会给她倒一杯水,她会喝完,站起来,说“我下去了”。父女俩之间的对话不多,但也不算少。刚刚好,不尴尬。
今天她进去的时候,爸爸正在看文件。看到她,放下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