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
华旖棉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把教学楼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的,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她走进教室,坐下来。一切都没有变——座位还是那个座位,靠窗,第三排。同桌还是那个同桌。老师也还是那些老师。老胡、小谢、陶神、陈老师、郑老师,一个都没换。
但气氛不一样了。走廊里没有人闲逛了,每个人都低着头,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刷题。连平时最闹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了下来,趴在桌子上写卷子。
华旖棉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在桌角。数学、语文、英语、理综。摞得很整齐,和沈浅砚教她叠衣服时一样,边角对齐,不能歪。
曾新月从前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曾新月问。
“写完了。”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呢?”
“写了。”
“那你借我抄抄。”
华旖棉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递给她。曾新月接过去,飞快地塞进自己的抽屉里。
“你救了我一命。”曾新月说。
华旖棉没有接话。她翻开数学课本,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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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她去爸爸的公司。
陈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她带着华旖棉走进财务部,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
“你坐那儿。”
华旖棉坐下来。桌上有一台电脑,一沓文件,一个计算器。陈经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这是资产负债表,”她说,“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华旖棉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的,像蚂蚁爬满了整张纸。她一个都看不懂。
“流动资产,”陈经理指着第一行,“就是一年内能变现的东西。现金、应收账款、存货,都算。”
华旖棉点了点头。
“非流动资产,”陈经理指着第二行,“就是变现周期超过一年的。固定资产、长期投资、无形资产。”
华旖棉又点了点头。
“看懂了吗?”
“没有。”
陈经理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重新开始讲。
“资产就是你有多少钱。负债就是你欠多少钱。所有者权益就是剩下的。”
华旖棉想了想。“剩下的?”
“资产减负债,剩下的就是你的。”
华旖棉盯着那行数字,忽然有点明白了。
“再讲一遍。”她说。
陈经理又讲了一遍。
“再讲一遍。”
陈经理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
她讲了三遍。华旖棉听懂了大概。
回家的路上,华旖棉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坐在办公桌前看报表的样子,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地按。那时候她觉得那些数字离自己很远。现在她也在看了。虽然不是同一张报表,不是同一个公司,不是同一个人。但她觉得,离她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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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华旖棉放学回家,在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华旖棉”,三个字,字迹清瘦干净,横平竖直。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拿着信封上楼,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她用裁纸刀小心地割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我还好。别担心。好好学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我想你”。没有“我会回来”。
但华旖棉知道是谁写的。她认得那个字迹。清瘦干净,横平竖直,“学”字的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挑。
她把信纸贴在脸上。纸是凉的,没有温度。但她觉得暖。不是心里暖,是那种——你等了好久的东西终于来了,你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但你已经不在乎了。它在就好。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信。她不知道往哪里回。
但她知道,她还活着。她还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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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成都开始冷了。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铺了满地。华旖棉走在路上,脚下沙沙地响,像踩在碎掉的时间上。
她戴上了那条新围巾。浅蓝色的,软的,暖的。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做题,背书,看报表。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末去公司。她的数学成绩从九十多分到了一百一十分,陈经理说她“对数字有感觉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那些数字不再像蚂蚁了。它们开始变得有秩序,像排列整齐的队伍,一列一列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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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华旖棉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二日。她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
沈浅砚的生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浅砚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差不多。她用的是一样的洗衣液。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穿衣服,下楼。灶台上没有粥,没有便签。她自己做了早饭,煎了一个蛋,热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
她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吃完,是觉得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应该慢一点。把这一天过得长一点。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十一月的成都天亮得晚,七点钟,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银杏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她的肩上。
她走在路上,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那天的天气,不记得饭局上的人,不记得吃了什么菜。她只记得一个橘子。有人递给她一个橘子,她接过来,手指碰到那只手的时候,觉得凉凉的。
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银杏树的叶子铺了一地,路灯的光落在上面,金灿灿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在心里说:生日快乐。
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她不知道沈浅砚的号码换了没有,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但她还是说了。在心里说的。说给自己听。
中午,华旖棉去食堂吃饭。韩泽蕾已经在食堂门口等她了,手里端着两份饭,看到她过来,递给她一份。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韩泽蕾问。
华旖棉接过饭,没有说话。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华旖棉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怎么了?”韩泽蕾看着她。
华旖棉放下筷子。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说。
韩泽蕾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韩泽蕾问。
“还行。”
韩泽蕾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华旖棉碗里。
“吃。”她说,“她要是知道你不吃饭,会担心的。”
华旖棉低下头,把排骨吃了。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说,”华旖棉说,“她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韩泽蕾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