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旖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陈雨汀怎么猜到的。也许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她看手机时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她拍照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拍那些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她不知道。她没有问。
“嗯。”她说,“她很好。”
陈雨汀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面,像是想把这个时间拉长一点。
吃完饭,她们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棕榈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铅笔画。陈雨汀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华旖棉。”陈雨汀叫她。
“嗯。”
“你下次外拍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我能一起去吗?”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你是副社长,你想去就去。”
陈雨汀笑了笑。“那说定了。”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们在宿舍楼下分开。陈雨汀住在隔壁那栋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华旖棉一眼,挥了挥手。华旖棉也挥了挥手,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唐星然正在敷面膜,看到她就招手。
“华旖棉,你过来。”
“怎么了?”
“你刚才跟谁一起回来的?”
“陈雨汀。”
“摄影社那个?”
“嗯。”
唐星然把面膜揭下来,看了她一眼。“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华旖棉愣了一下。“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看她看你的眼神——”
“你看谁都像有意思。”华旖棉打断了她。
唐星然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面膜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脸。“行吧,你开心就好。”
华旖棉没有放在心上。她换了衣服,爬上床,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在想周六的外拍。在想深南大道的日落,在想海边的风,在想陈雨汀为什么要跟她一起去。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只是因为摄影。也许不是。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心里有人了。那个人占了所有的地方,别人进不来。
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华旖棉会去林叔叔的公司。
不是每次都有事,有时候只是去看看,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开会,看他们怎么做事。林叔叔对她很好,让一个叫周姐的财务经理带她。周姐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和陈经理很像。
“你又来了?”周姐看到她,笑了笑。
“嗯。”华旖棉说。
“今天看什么?”
“都行。”
周姐把她带到财务部,给她找了一个空位子,给她一沓报表。“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华旖棉坐下来,翻开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像蚂蚁爬满了整张纸。她看了三年了,从高中看到大学,从成都看到深圳。她还是觉得数字像蚂蚁,但蚂蚁的队伍比以前整齐了。她拿着笔,一行一行地看,把不懂的地方圈出来,等周姐有空的时候问。
周姐很忙,但每次华旖棉问她,她都会停下来,耐心地讲。讲完了,拍拍她的肩膀,说“你比上次进步了”。华旖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有一次,周姐带她去参加了一个部门会议。会议室不大,坐着十几个人,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有人在讲,有人在听,有人在低头翻文件。华旖棉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把不认识的词记下来,回去查。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坐在办公桌前开会的样子。她没见过,但她能想象。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表情很淡,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她在那里,不是因为她想在那里,是因为她需要在那里。华旖棉想,她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需要。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南大道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像一串发光的珠子。华旖棉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看着那些车灯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她不知道哪一辆车会开向沈浅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她在等。等公交车,等沈浅砚,等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棕榈树,写字楼,商场,行人。她看着那些光影从自己脸上滑过去,忽明忽暗的。她拿出手机,翻到沈浅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下次见。”她打了几个字:“今天去了公司。周姐说我进步了。”没有发出去。她把那行字删掉了。
她不能发。发了,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收到了,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回了,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危险。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玻璃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和沈浅砚的手指一样的温度。
十一月十九日。还有三天。
华旖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唐星然已经睡了,呼吸很轻。苏予晚还在看书,床头的小灯亮着,光晕暖黄色的,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温以宁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华旖棉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置顶的那行字还在: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沈浅砚会不会记得自己的生日。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她不知道。但她记得。她记得沈浅砚的生日,记得她喜欢穿浅蓝色的衬衫,记得她喝粥的时候很慢,记得她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话不一样。她记得很多事。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沈浅砚生日那天,她要给她发一条消息。不管她能不能收到,不管她会不会回。她要发。就四个字:“生日快乐。”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她不知道这是第几年了。但她想,只要她还记得,她就会发。一直发,发到她回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还有三天。她不知道三天后会怎样。但她想,至少,她可以说一声生日快乐。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