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倾盆而下的雨水洗干净了整座城市，天空蓝得透亮，几缕轻薄的云慢悠悠飘着，阳光穿过教学楼前的香樟树，把细碎的光斑洒在走廊上。空气里带着雨后独有的湿润与清新，深吸一口，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爽气息，连风都变得温柔和煦。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桌椅拖动的声音、同学间说笑打闹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可靠窗第三排，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着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夏栖的座位空荡荡的。

桌角依旧摆着她常用的那支白色水笔，练习册摊开在昨天数学老师讲的压轴题那一页，边角平整，没有丝毫褶皱，显然是昨天放学时认真整理过的。桌洞里塞着干净的笔记本，连书本摆放的顺序都整整齐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独少了那个身形单薄、说话温温柔柔的小姑娘。

沈惊屿是踩着早读铃声进教室的。

少年依旧是那副散漫痞帅的模样，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单手插在口袋里，步履慵懒地走进教室。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匆匆忙忙奔向座位，而是慢悠悠地走着，目光下意识地往后排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原本懒懒散散的眼神，微微顿了顿。

空的。

夏栖的座位，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沈惊屿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没停，依旧慢悠悠走到自己的座位——夏栖正前方的位置，坐下。他把肩上的校服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平日里，他总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上课走神，下课睡觉，不管班里发生什么，都扰不动他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散漫劲儿。可今天，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飘，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同桌江澈是跟着他一起进教室的，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顺着沈惊屿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立马咋咋呼呼地开口：“哎？沈惊屿，你看后面，夏栖今天怎么没来啊？”

江澈向来话多，叽叽喳喳停不下来，说着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嘀咕：“昨天那雨那么大，风又狂，她一个人撑伞回去，不会真淋到雨了吧？按理说我们给她那把伞挺大的，应该不至于啊……”

沈惊屿没说话，薄唇紧抿着，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快了几分。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昨天放学，他把自己备用的黑色雨伞给了夏栖，自己和江澈共撑一把伞走的。那把伞足够大，只要正常撑着，根本不会被雨水淋到。可偏偏她今天没来，结合昨夜那场几乎要吞掉整座城市的暴雨，一个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冒了出来。

或许是风太大，吹翻了伞面；或许是路上积水太深，慌乱间跑了几步，被雨水打湿了衣衫；又或许，是回去之后没有及时换衣服，吹了冷风，着凉了。

夏栖本就身形单薄，看着就弱不禁风，昨天又怕黑又怕打雷，一副胆小又乖巧的样子，淋了雨，大概率是扛不住的。

前桌的林晓棠也早早到了教室，刚坐下就发现夏栖没来，立马拉着旁边的李沅沅，小声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沅沅，夏栖今天怎么没来啊？她从来都不请假旷课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沅沅摇了摇头，同样一脸疑惑：“不知道啊，我昨天没跟她一起走，她不是自己撑伞回去的吗？难道真淋雨了？”

“不会吧……”林晓棠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愧疚。

昨天她明明自己带了伞，却因为怕麻烦、怕自己被淋到，故意撒谎说没带伞，没有借给夏栖。后来看着沈惊屿把伞给了夏栖，她心里还松了口气，可如今夏栖没来，她难免会联想到昨天的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们的对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了沈惊屿的耳朵里。

少年原本散漫的神情，瞬间淡了下去，下颌线微微绷紧，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心里那股烦躁，更浓了。

早读课铃声正式响起，班长带头领读，朗朗的读书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教室。同学们都捧着课本大声朗读，唯有沈惊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面前摊着语文课本，目光却始终落在身后的空座位上，眼神沉沉的，没了往日的慵懒与痞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停电时她缩在座位上怕得发抖的样子，得知没带伞时无措的眼神，还有接过伞时软软道谢的模样。

明明已经把伞给她了，明明叮嘱过她路上小心，怎么还是会发烧请假。

江澈坐在旁边，看着沈惊屿半天没翻一页书，连嘴都没张一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凑过去：“喂，你是不是担心她啊？我看她十有八九是淋雨发烧了，昨天那雨真不是盖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伞根本挡不住。”

沈惊屿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带着惯有的懒淡：“少多管闲事，读你的书。”

话虽这么说，可他那紧绷的侧脸，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江澈嘿嘿一笑，也不拆穿，只是小声嘀咕：“嘴硬，明明就是担心。等会儿课间问问老师，肯定就知道了。”

整整一节早读课，沈惊屿都处于走神状态。

读书声在他耳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满脑子都是夏栖会不会很难受，发烧烧到多少度，有没有吃药，有没有人照顾。他第一次发现，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待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早已在不经意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平日里觉得吵闹的读书声，今天却显得格外空洞，仿佛少了一道细细软软的声音，整个教室都变得不完整了。

早读课结束，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班里瞬间又恢复了热闹。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昨天的暴雨和提前放学，还有人注意到夏栖的空座位，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夏栖今天怎么没来啊？”

“听说是发烧了，好像烧得还挺厉害。”

“真的假的？肯定是昨天淋雨冻着了，好可怜啊。”

“她平时身体看着就不太好，这下估计要休息好几天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沈惊屿坐在座位上，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是发烧了。

就在这时，班主任姜老师拿着教案走进了教室，一眼就看到了夏栖的空座位，停下脚步，对着全班同学轻声开口：“跟大家说一下，夏栖同学今天早上发烧请假了，她妈妈刚才在微信上跟我说，烧到三十九度多，早上起不来，这两天可能都来不了学校，你们要是有她联系方式的，可以关心一下。”

三十九度多。

这个数字，像一块小石头，重重砸在沈惊屿的心上。

他原本就紧绷的神情，瞬间更冷了几分，指尖攥得更紧，连指骨都泛起了淡白。他以为只是轻微的感冒发烧，没想到居然烧得这么严重，可想而知，她现在有多难受。

班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林晓棠的脸色彻底白了，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都不敢说，眼底的愧疚越发明显。

江澈听到这个温度，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向沈惊屿，声音都压低了：“我靠，烧这么高？这也太严重了吧，肯定是昨天淋雨淋的。”

沈惊屿依旧没说话，可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不少。

他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痞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默的冷意，眼神直直地落在身后的空座位上，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与自责。

如果昨天他没有和江澈共撑一把伞，而是亲自送她回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如果昨天他多叮嘱几句，让她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跑，不要被风吹到伞，是不是她就不会淋雨，不会发烧到三十九度多？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心里越发烦躁不安。

整个上午的课，沈惊屿都听得心不在焉。

数学课上，老师讲的知识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画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英语课上，单词听写他交了白卷，惹得英语老师狠狠瞪了他好几眼；就连他最不讨厌的历史课，他也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看似睡觉，实则脑子里全是夏栖的身影。

江澈在旁边看着，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多说话，只能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终于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午饭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冲向食堂，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大半。

沈惊屿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江澈收拾好书包，凑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愣着了，去吃饭吧。夏栖那边我帮你问问，我跟林晓棠关系还不错，她肯定有夏栖的微信，我让她推给你。”

听到“微信”两个字，沈惊屿埋在臂弯里的脑袋，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却又藏着清晰的期待，看向江澈，懒懒散散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嗯。”

他没有夏栖的微信。

从开学到现在，他和夏栖虽然前后桌坐了大半年，却从来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他以前觉得没必要，也不屑于主动加女生微信，可现在，他无比迫切地想要拿到她的微信号，想要问问她怎么样了，退烧了没有，有没有好一点。

江澈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去找林晓棠，保证把夏栖的微信给你弄过来。”

说完，江澈就一溜烟地跑出教室，去找林晓棠了。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沈惊屿坐在座位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再次落在身后的空座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耐心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江澈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脸得意地对着沈惊屿晃了晃：“搞定！林晓棠把夏栖的微信推给我了，我现在就转发给你。”

沈惊屿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他立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解锁后打开微信，界面停留在和江澈的聊天框上。

江澈动作飞快，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就把夏栖的微信名片转发给了沈惊屿。

沈惊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名片，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头像，是一朵淡淡的白色小雏菊，干净又温柔，像她的人一样。

昵称，就是简单的一个“栖”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他盯着这个名片，看了好几秒，原本散漫的神情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活了十几年，他加过兄弟的微信，加过同学的微信，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又期待，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江澈在旁边看着他迟迟不点添加，忍不住催促：“赶紧加啊！发个好友申请，问问她怎么样了，烧退没退。”

沈惊屿淡淡瞥了他一眼，压下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慌乱，维持着自己散漫痞帅的样子，指尖缓缓抬起，轻轻点在了“添加到通讯录”那个按钮上。

跳转界面，好友申请的输入框里，他顿了顿。

该写什么？

直接问发烧好点了吗？会不会太突兀？

还是说我是沈惊屿？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懒懒散散地敲下了几个字：

“我是沈惊屿。”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多余的关心，符合他一贯冷淡随性的风格，却藏着他所有的忐忑与期待。

点击发送。

好友申请发出去的那一刻，沈惊屿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假装毫不在意地靠在椅背上，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手机，心里默默等着对方通过。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始终没有响起新消息的提示音。

江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安慰：“别着急，她肯定还在睡觉，发烧了浑身难受，哪有空看手机啊，等她醒了肯定就通过了。”

沈惊屿“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放在桌沿的手，却又悄悄攥紧了。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整顿午饭沈惊屿都吃得心不在焉，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眼睛一直盯着口袋里的手机，生怕错过一点动静。江澈在对面不停给他夹菜，劝他多吃点，他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整个中午午休，沈惊屿都没去打球，也没趴在桌上睡觉，就坐在座位上，一会儿看看身后的空座位，一会儿瞟一眼桌上的手机。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依旧安安静静。

直到下午第二节课课间，窗外的阳光正好，教室里安安静静，不少同学都在趴着午休。

突然——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