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第四节课，高一A班的数学老师临时被通知去参加市里的紧急教研会议，临走前特意在班级群里交代，教务处会安排一名代课老师前来盯课，让大家保持课堂纪律，自行复习近期的知识点。
消息传开后，教室里并没有出现太多骚动。A班本就是全校顶尖的尖子生聚集地，大半学生都手握竞赛奖项或是名校保送资格，自主学习能力本就远超普通班级，即便没有老师盯着，也很少有人会肆意打闹。
不过几分钟，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代课老师便抱着厚厚的教案推门走了进来。他先是抬眼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女生们头上五颜六色、款式各异的发夹上顿了顿，显然是对今早刚撤销的发饰新规不甚了解，微微蹙眉后也没多言，将教案重重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
“同学们安静一下，你们的数学老师今天有事外出，这节课由我来代上。按照正常的教学进度，我们今天应该继续巩固高一的基础函数知识点，我看了一下你们的课程表，接下来就把课本上的基础例题挨个过一遍，夯实基础比什么都重要。”
老师话音刚落，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瞬间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微妙又无奈的神情。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率先举手，语气客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直白：“老师，实在不好意思，高一的基础函数部分，我们班早在半个学期前就已经全部学完了，现在再讲这些基础题，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意义。”
代课老师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把这话当真，只当是这群尖子生心浮气躁、爱说大话，当即摆了摆手，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不以为然：“年轻人不要这么浮躁，基础函数是高中数学的根基，根基打不牢，后续再学什么都是空中楼阁。别觉得自己学了点皮毛就了不起，踏踏实实把基础题吃透才是正事。”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议论声更明显了。
林晓棠趴在桌子上，侧头小声跟旁边的夏栖嘀咕：“这位老师也太固执了吧，根本不知道我们A班的进度，还把我们当成刚上高一的新生呢。”
夏栖轻轻点头，没有搭话，只是乖乖把数学课本摊开在桌面上，指尖握着笔杆，坐姿端正，依旧是那副安静又认真的模样。她向来不喜欢在课堂上跟老师争辩，即便知道老师说的内容早已学过，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专注地看着讲台方向。
前桌的沈惊屿单手撑着下颌，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里，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散漫痞气。他眼皮微垂，看似在走神，实则对教室里的动静一清二楚，听到代课老师的话后，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对他这种早已吃透高中全部知识点、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人来说，高一的基础题不过是小儿科，别说认真听讲，就算整节课趴着睡觉，也不会影响他分毫。
见老师依旧不肯相信，班里另一个稳居年级前十的女生干脆再次开口，语气清晰地补充道：“老师，我们真的没有吹牛，我们班现在的整体进度，大部分人都已经学到高三的综合知识点了，平时日常练习的题目也都是高考压轴题难度，基础题早就不练了。”
“学到高三知识点？还练高考题？”代课老师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不赞同愈发明显，“我教了十几年书，还没见过高一学生能吃透高三综合知识点的，你们这就属于好高骛远。我还是按我的教案来，今天必须把基础题讲完，谁都不许捣乱。”
他不再理会班里学生的议论，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最左侧一笔一画写下了一道极为基础的高一函数小题。题目简单到甚至不需要动笔演算，心算就能得出答案，写完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带着几分“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的挑衅意味。
“既然你们都说自己进度超前，那我就出道基础题，找个同学上来写一下解题步骤，就当是热身了。写完我们再接着往下讲。”
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不是题目太难不会做，而是题目太过简单，简单到让这群平时只钻研压轴题的尖子生们懒得动手，甚至觉得上台做题都有些掉价。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主动起身。
代课老师见状，心里更加认定这群学生就是爱吹牛、没真本事，脸色顿时沉了几分，目光开始在教室里逐一搜寻，最终落在了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参与任何议论的夏栖身上。
在他看来，这个女生看起来温顺又踏实，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浮躁爱起哄，应该是班里为数不多还在跟着基础进度走的学生，让她上台做题最合适不过。
“就你吧，那位头上戴着蓝色发夹的同学。”代课老师伸手指向夏栖，语气不容置疑，“上来把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在黑板上。”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夏栖身上，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晓棠连忙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鼓励：“没事，就是一道超简单的基础题，随便写一种方法就行，快上去吧。”
夏栖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白色粉笔，攥在手心，缓步朝着讲台走去。她的步伐不算快，背影纤细却挺直，即便被全班注视，也没有丝毫慌乱，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代课老师站在一旁，抱着胳膊，以为她会像普通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写下一种最标准、最简单的课本解法，写完就乖乖下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夏栖站定在黑板前，只静静看了两秒题目，确认无误后，便低头动笔，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脆而连贯的声响，没有丝毫停顿。
第一种解法，她写的是课本标准定义法，步骤工整规范，每一个公式、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清秀利落，没有半点潦草，完全是按照老师最认可的标准格式来的。
写完第一种，她没有停下，粉笔一转，继续在旁边写下第二种解法。
这是沈惊屿教她的构造换元法。上次她在图书馆刷题卡壳，沈惊屿懒得跟她多废话，只随手在她草稿纸上写下这个技巧，语气散漫又随意，却一语道破关键。她当时认认真真记在错题本上，反复琢磨了好几遍，早已烂熟于心。
第三种解法，是数形结合法。这是班主任姜饼老师在课堂上反复强调的核心思路，还特意让每个人都整理了专题笔记，她的笔记记得满满当当，连老师补充的拓展思路都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
第四种解法，是参变分离法。这是林晓棠最擅长的解题套路，两人课间一起刷题的时候，林晓棠兴致勃勃地教给她，还跟她一起总结了这种方法的适用题型，她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第五种解法，是导数速算。这是江澈最爱的耍帅技巧，课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教她，说这种方法又快又省事，用来对付基础题简直大材小用，她当时觉得有趣，便牢牢记在了心里。
第六种、第七种、第八种……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黑板前，埋着头，眼神专注到极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道题目和手中的粉笔。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些许眉眼，她也浑然不觉，耳后的那枚海蓝宝石发夹随着低头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又温柔的光。
她写得极快，思路却无比清晰，每一种解法都完全不重复，从高一基础知识点一路延伸到高三综合考点，甚至连竞赛中常用的变形技巧都被她顺手写了出来。没有丝毫炫技的意味，只是单纯地把自己脑海中所有相关的解题思路，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全部呈现在黑板上。
代课老师站在一旁，一开始还满脸淡然，可随着夏栖写下第五种、第十种、第十五种解法，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发生变化，从不以为然，到惊讶，到错愕，最后彻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台下的A班同学更是彻底看呆了。
所有人都知道，夏栖这阵子拼了命地学习，成绩进步很大，甚至在分班测试中极限压线留在了A班，还在之前的数学课上做出了压轴大题。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面对一道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基础小题，她竟然能硬生生写出这么多种完全不同的解法。
江澈整个人都坐直了身体，撞了撞旁边沈惊屿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我靠，屿哥，你看她写的，那不是你上次教她的换元法吗？还有我那个导数速算，她居然全记下来了，这也太牛了吧！”
沈惊屿终于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讲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平日里散漫不羁的眼底，此刻褪去了所有漠然，泛起一层极淡却清晰的柔和。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微微停顿，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很清楚，夏栖不是天生的学霸，她能做到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真和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