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林晚晚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做噩梦吓醒的。梦里太宰治站在天台边缘,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仰面倒了下去。他冲过去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一个被风吹散的人形轮廓。
他坐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打鼓,花了三分钟才缓过来。
“只是一个梦。”他对自己说,“他是太宰治,他不会死的……不对,他就是因为想死才天天自杀的,他当然会死……也不对,他每次都死不了,所以不会死……等等,这逻辑怎么这么绕?”
他揉了揉脸,爬起来洗漱。
五点五十分,他穿上那件大了两号的运动服,把裤腿卷了两折,袖口也卷了两折,看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反正天台上也没别人。”
六点整,他推开天台的门。
清晨的横滨在脚下铺展开来。天空是浅灰色的,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海面上的船只亮着零星的灯,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风很大,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海水特有的咸腥味。
太宰治已经在了。
他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双腿悬在外面,整个人呈一种“随时会掉下去但就是不掉”的危险姿态。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色大衣,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右眼的绷带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深棕色的发丝在额前晃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鸢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橘色光。
“早。还挺准时的。”
“你说迟到就把我扔下去,我不敢不准时。”林晚晚走过去,在离太宰治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坐下,“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不知道。天没亮就来了。”太宰治转回头,看着远方的海平面,“昨晚没睡。”
“为什么?”
“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就是那本翻旧了的《完全自杀手册》,翻到某一页,念出声来:
“‘从高处坠落而死,据说是最接近飞翔体验的自杀方式。自由落体的过程中,人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会被抛在身后。’”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口袋。
“写得很好吧?但我试过。从□□大楼的楼顶跳下去——不是这里,是三十八层的楼顶。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没死。”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
“为什么没死?”
“因为被人发现了。在我跳下去之前,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人说‘你还不能死’。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欠我钱’。”
林晚晚沉默了两秒。
“……谁啊?”
“中也。”太宰治笑了,“那家伙嘴上说想杀我,结果我跳楼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小矮子。”
林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太宰治身后一米的地方,看着他悬在天台边缘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那个梦——太宰治倒下去,他冲过去,栏杆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今天叫我来天台,不会是真的要跳吧?”他问。
“你猜。”
“太宰先生,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你猜’来回答?”
“那你猜我能不能?”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你不能。”他说,“因为如果你真的想跳,你不会叫我来。你会一个人跳,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叫我来,说明你不想跳。或者——你想跳,但你想让我拉住你。”
太宰治没有回头,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太宰治说,“有时候聪明得让人讨厌。”
“红叶姐也这么说你。”
“那是因为我跟她学的。”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太宰治的毛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轮廓。林晚晚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轻——不是体重上的轻,是存在感上的轻。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太宰先生。”
“嗯。”
“你为什么想死?”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林晚晚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是一个应该问的问题——至少不是现在、不是这样直接地问。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活着没有意义。”太宰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吗?不是‘努力就有回报’,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相是——大多数人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有死。不是因为舍不得,不是因为有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因为没有死成。”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晚。
“我也一样。我活着,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我还没死成。”
那双鸢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澈,清澈到可以看到底——但底下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不是痛苦,不是绝望。是“无”。是一片空白。
林晚晚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原来看过的文豪野犬同人里,对太宰治的描写——“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但此刻他觉得,太宰治不是在黑暗中行走,他本身就是黑暗。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黑,而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那你为什么还在找自杀的方法?”林晚晚问,“如果你只是‘没死成’,那你应该不会再主动去死。但你在找。你在研究。你在尝试。这说明——你想死。”
“对,我想死。”太宰治转回头,重新看向远方的海平面,“但我想死的方式,和你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死,是因为我想知道‘死后’是什么。不是想结束痛苦,不是想逃避现实。我只是好奇——死亡的那一边,到底有什么。”
林晚晚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富江的能力——他不会死。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会再生、复活、重新站起来。
他和太宰治,一个是死不了的人,一个是死不了的人。
不对。太宰治是会死的。他只是每次都“未遂”。总有一天,他的某一次自杀会成功。到那一天,没有人能拉住他——因为“人间失格”可以无效化所有异能力,包括富江的再生。如果太宰治想死,他只需要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用一种确保死亡的方式结束自己。到那时候,没有人能找到他,没有人能救他。
林晚晚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太宰先生。”
“嗯。”
“如果我告诉你,你死的时候我会陪着你——你会不会觉得好一点?”
太宰治猛地转过头,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林晚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死的时候,我会陪着你。不是殉情,不是一起死。是你死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那个‘另一边’。”
风停了。
天边的橘色光变得更亮了一些,太阳快要出来了。
太宰治盯着林晚晚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本能的注视——像一个人在辨认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你是认真的?”太宰治问。
“我是认真的。”
“你才认识我不到一周。”
“一周够长了。”林晚晚说,“长到足够让我知道,你是一个值得陪到最后的人。”
太宰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命名的表情。
“你这个人的奇怪程度,”太宰治说,“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谢谢。”
“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太阳终于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天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太宰治的影子和林晚晚的影子并排躺在地上,像是两个并肩躺下的人。
太宰治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去吃早饭。”
“你不跳了?”
“今天不跳了。”太宰治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改天再说。”
林晚晚跟在他身后,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太宰治突然停下。
“川上。”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死的时候我会陪着你’——我记住了。”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太宰治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鸢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在我死之前,你不能死。这是命令。”
门关上了。
林晚晚站在天台上,被清晨的海风吹得眼睛发酸。
“这个人……”他喃喃自语,“到底是在威胁我,还是在关心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太宰治说“我记住了”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感动,是更接近“承诺”的东西。
一个从来不承诺任何事的人,说“我记住了”。
这句话的份量,比“我喜欢你”重得多。
早饭在食堂吃的。太宰治照例拿了蟹肉饭团和蟹肉味增汤,林晚晚照例拿了咖喱。
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周围没有人。不是因为食堂人少,而是因为太宰治坐在那里的时候,方圆三米内会自动形成“真空区”——没有人想坐在一个随时可能掏出《完全自杀手册》朗读的人旁边。
“今天上午有任务吗?”林晚晚问。
“有。”太宰治咬了一口饭团,“森先生让我们去接一个人。”
“接谁?”
“一个从东京来的情报商。手里有关于‘死屋之鼠’的情报。”
林晚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死屋之鼠。
他在原著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组织,文豪野犬世界观里的主要反派之一,目标是消灭所有异能力者。
“死屋之鼠……很厉害吗?”他装作不知道。
“目前还不算厉害。”太宰治的语气很随意,“但那个首领是个麻烦人物。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据说是俄罗斯人,异能力不明,智商极高,行事风格诡异。森先生对他很感兴趣。”
“为什么感兴趣?”
“因为他在收集‘书’的碎片。”
“‘书’?”
太宰治放下饭团,看着林晚晚。
“你不知道‘书’是什么?”
林晚晚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在原著里,“书”是一本可以改写现实的空白书籍,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核心道具。但他不确定这个世界的“书”设定和原著是否一致,所以“不知道”是最安全的回答。
“以后你会知道的。”太宰治没有解释,“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今天我们要去接的那个人,手里有关于‘书’的情报。森先生想抢先一步拿到。”
“为什么是‘抢先一步’?”
“因为异能特务科也在找‘书’。武装侦探社也在找。全世界的异能者组织都在找。”太宰治重新拿起饭团,“谁先找到‘书’,谁就能改写现实。你可以让死人复活,可以让敌人消失,可以让这个世界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林晚晚的呼吸变快了。
改写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