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的第三封信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送到的。
林晚晚刚出宿舍门,脚还没迈进走廊,收发室的田中老头就叫住了他。玻璃眼珠在眼眶里晃了一下,正常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信封。“俄罗斯的。和上次一样。”
林晚晚接过信封。白色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一栏写着“川上富江様”,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邮票是俄罗斯的,双头鹰。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章,一只眼睛被涂红的老鼠。费奥多尔没有放弃。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他会一直写,写到林晚晚回应,或者写到他的耐心耗尽。
林晚晚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听说太宰君送了你一条红围巾。很好看。但你知不知道,灰色围巾的主人,曾经也送过同样颜色围巾给另一个人?”
没有署名。林晚晚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去了太宰治的房间。门没关。太宰治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完全自杀手册》的某一页,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他抬起头,看到林晚晚的表情,放下书。
“信?”
“信。”
林晚晚把信纸递给太宰治。太宰治看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和之前两封放在一起。
“灰色围巾。”林晚晚说,“你以前送过别人?”
太宰治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横滨港在雨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船只的轮廓像水墨画里的笔触,淡了,远了。
“送过。”太宰治说,“织田作。他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他一条灰色围巾。”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织田作之助。太宰治唯一的朋友。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太宰治送过他围巾,灰色的,和自己现在戴的那条一样的颜色。
“他现在还戴着吗?”林晚晚问。然后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织田作之助死了,死人不需要围巾。
“戴过。”太宰治的声音很轻,“他戴了一个冬天。后来他死了,围巾和他一起埋了。”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太宰治送出的礼物,和收礼物的人一起,埋在了地下。灰色的羊毛,被泥土覆盖,被虫子蛀蚀,慢慢腐烂,变成大地的一部分。
“费奥多尔怎么知道的?”
“他查了织田作的档案。□□成员的档案里会记录个人物品。”太宰治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织田作死的时候,随葬物品清单里有一条灰色围巾。品牌、颜色、长度,和我现在戴的这条一模一样。”
林晚晚的心沉了下去。费奥多尔不只是调查了他,还调查了太宰治。调查了太宰治的过去,调查了太宰治的人际关系,调查了太宰治送出的每一条围巾。他在用织田作之助的名字,敲打太宰治的伤口。不是威胁,是提醒——“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送过围巾的人死了。你现在送围巾的人,也会死。”
“太宰先生。”
“嗯。”
“费奥多尔想让你害怕。”
“我知道。”
“你害怕吗?”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不怕。因为我早就知道——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林晚晚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太宰治身上的味道——纸和墨水,还有雨水的湿气。他伸手摸了摸太宰治脖子上的灰色围巾。羊毛很软,和红围巾一样的材质,一样的长度。
“你不是保护不了。”林晚晚说,“织田作之助的死,不是你的错。”
太宰治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错?”
“因为他还活着的时候,你送过他围巾。你对他好过。你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意他。这不算‘保护不了’,这是‘保护过’。”
太宰治的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林晚晚的手——那只手还放在他的围巾上,指尖在羊毛上轻轻摩挲。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和他很像。”太宰治说,“不是内容像,是方式。不说废话,只说最重的那一句。他在死的那天,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太宰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那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
林晚晚的手指停住了。织田作之助的遗言。不是“救我”,不是“报仇”,不是“活下去”——是“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不是关于自己,是关于太宰治。他希望太宰治成为一个“能帮助别人”的人。不是为自己活,是为别人活。因为为自己活,太宰治活不下去。
“所以你加入了武装侦探社。”林晚晚说。
太宰治抬起头。“什么?”
“未来。你会离开□□,加入武装侦探社。因为只有侦探社,是‘帮助别人’的地方。”
太宰治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猜的。”
太宰治没有追问。他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书。“去训练场吧。今天不练格斗,练枪。”
“太宰先生。”
“嗯。”
“费奥多尔的信,你打算怎么回?”
太宰治把书放回抽屉,关上。“不回的。我已经说过了——对这种人的回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提到了织田作之助。你不生气吗?”
太宰治转过身,看着林晚晚。“生气有用吗?”
林晚晚沉默了。没有用。生气不会让织田作之助活过来,不会让费奥多尔消失,不会让灰色围巾从坟墓里挖出来。生气只是情绪的浪费,而在这个世界,浪费情绪的人,活不久。
“但你可以生气。”太宰治说,“如果你生气,我可以陪你。”
林晚晚愣了一下。“陪我生气?”
“嗯。两个人一起生气,比一个人生气好受一些。”
林晚晚看着太宰治的眼睛。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雨雾一样的东西。不是光,是“在”。他在。在林晚晚需要生气的时候,他会在。
“我不生气了。”林晚晚说,“生气没有用。但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河边。你常去的那条河。”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现在?”
“现在。”
雨没有停,但变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像雾一样飘在空中。太宰治撑着伞,林晚晚走在他旁边,红围巾和灰围巾在雨雾中显得格外鲜艳。河水比上次来时涨了一些,流速更快,河面上漂浮着落叶和树枝。
太宰治在桥中间停下,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林晚晚站在他旁边,也趴在栏杆上。雨伞撑在两个人中间,遮住了头顶的雨,遮不住斜吹过来的风。
“这就是你常来的河。”林晚晚说。
“嗯。”
“你在这里看水的时候,会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太宰治说,“看水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水在流,时间在走,但我在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
林晚晚看着河面。水是浑浊的,灰绿色的,看不出深浅。河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站在一块石头上,缩着脖子,羽毛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
“太宰先生,织田作之助也来过这里吗?”
“来过。”太宰治说,“他喜欢在这条河边散步。他说河水的颜色和家乡的河很像。”
“他的家乡在哪里?”
“不知道。他没说过。”
林晚晚沉默了几秒。“你也没问?”
“没问。他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太宰治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十円硬币。他把硬币放在拇指上,弹了一下,硬币在空中翻转,落下,他接住,扣在手背上。
“正面还是反面?”他问。
“正面。”
太宰治移开手。硬币是正面朝上——十円,昭和五十四年。
“你又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