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狠毒一个人,这最后真会成为一代贤君吗?
李娴一下有些不敢去赌了。
“你可想好了,他可是你父亲。何况政坛深似海,一步踏错便是无尽深渊,还偏偏没有回头路。”就当她这个做堂妹的最后再心软心疼一次吧,好歹得过意得过去自己的良心。
可李季澄不知道怎么回事,却变了表情冷笑看向她:“皇姑,你变了。可我尚还记得二叔父是如何走的,皇姑难不成已经不知道了?”
这话戳中李娴痛处了,李诚铖临死前那句“若吾儿愿,可承大统也”是她这辈子或许永远不愿再提及起的回忆。那也是她知觉之中离自己的良心最远的一次。
她可以给自己洗脑,说那天晚上席卷了整座皇城、映红了长安半边天的火不是自己放的;也可以对自己不断催眠,说那是后来的宫廷大乱是李季澄李玉檩提前设计好了的,就是为了截断她的生路。可她独独不能否认,那碗李程程喝下的毒茶,不是自己的。
是她,是她压中了李诚铖心底里的不忍和仁慈,在自己的茶杯上涂了毒,借着它搁凉了,在旁边无视李诚铖喝下的!是她!
那是一种毒性很大的药,也没有什么味道,人喝下去不过最多半盏到一盏的时间里就会死了,也算是不让李诚铖死前有多痛苦了。
这应该也是她在后悔之前最良心的一次了吧。
“杀父弑君”这罪名她永远无法洗脱,就像是一根尖利的刺刺在了她的心口,是她一开始就深陷在来痛苦的深渊之中,纵然后来熟悉了这种痛觉了,也不会再痛了,可当真就不会再痛了吗?
或许这也就是李季澄给她的答案,他或许真不会后悔吧。他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可是从前的她难道就有心有肺?
“行。”李娴往右去倾倒了一下自己的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难道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心态,再换一个自己曾经没有的生活方式,就是改过自新了?
就可以洗干净自己身上的罪孽了?
就可以不用背负曾经的那些人命?
不。
从踏进长安城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身上就注定满是血痕,她就注定满身鲜血。
长安城多好啊?富贵荣华,香车宝马……
可,从进来开始,她可从没有见过哪个人是可以干干净净地进去又干干净净地出去的。
哦,好像这话也不全对,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她还见过不少——尸体,和陈平。
甚至细细算来,陈平还算不上,只能算作是难得的只是身上被溅上了血污,手上却没有沾染上鲜血的人。
可她如今不也成了尸体一具了吗?
长安?长安是什么?长安算什么?
李娴看着街上满枝头的绿叶繁花,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看见了李姒,又看见了谢周景、李诚铖、李玉樟、李青云……可到了秋天,叶子掉了;到了冬天,连落叶也没有了。
满眼迷茫,她好像不再像是曾经那样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自己前方的路了。
李娴呐李娴,你可知道你自己有多好笑?你曾发誓你要还天下一个太平,可如今不也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街道上到处都挂着高高的大红灯笼,可却并不亮,至少在李娴看来是这样的。
云层遮住了月亮,今晚没有月亮。可红灯笼的光却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显得那被石砖铺过的青灰色的地面都显出来白色的光圈来了。
街道尽头,她看见了李姒,她好像才十八九岁,正是最为辉煌荣耀的那段时光。
红色的常服,脸上可能还有些脏,看到李娴看过来时还抬手擦了擦。
“阿宛,”李姒开口,“过来,让阿姐好好看看。”声音甚至还有些力竭之后的沙哑。
“姐!阿姐!”李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精神时常了,竟然还真在听到这声音后下意识回应。
似乎是为了确定这到底是梦还是镇,她迈步朝李姒跑过去。
如果这真只是一场梦,只是她精神失常后的错觉,那她宁愿能一错再错,直至深陷其中再醒不过来。
最后还是被衣服绊住了,重重摔倒在地上。她原以为疼痛带来的具体知觉会让这幻想消失,也免得她再生出些悲痛之情来的。
可一抬眼,却撞进李姒那双似乎能容纳得下山河的眼睛里。
李姒跪在她面前,手几次想要触碰她,却都收手,她在犹豫。可她最终还是没说一句话。
“阿姐!”李娴也强撑自己跪着,往前拼了命地去搂住了李姒的脖子。那触感那样真实,除去冰凉刺骨以外真就同平常人一样。
李姒似乎有些惊讶,身体向后倾斜了一下。可在意识到后,又不好将李娴推开,就撑着自己的腰让自己不会倒下去。
“阿宛错了吗?”
她害怕自己一睁眼,这如此真实的一切就会消失;也害怕自己一松手,那冰凉过后的温暖就会荡然无存。
闭上眼睛,李姒似乎到底明白,自己心底里生出来一种本不该有的妄念。这妄念牵扯着她的良知,总让她无地自容。
似乎有滴冰凉的水珠低落到了李娴的肩头,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前方的道路上,狼狈不堪。
良知、初心,这些她或许本就没有的东西好像总容易在这种时候突然萌发出来,扯得她的心脏抽疼得厉害。
可偏偏,她又拿这些东西没有办法。
雨水一滴一滴滴落在她脸上,那是大自然的一场洗礼,是对她心灵最好的一次洗涤,也是她一切忧郁与痛苦的开端。
水一点一点滴落在石板砖上,一时竟让人分辨不清楚,那到底是这寂静的夜中的雨,还是李娴流下的泪。
“阿姐,阿宛当真……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