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桃每天都在炉子前挥汗如雨，常常抱怨柴火不够烧，石头出去玩时遇到柴禾就会捡回来堆在小院门口。

挑着柴的卖薪小哥同她很熟了，挤眉弄眼打趣道，“你这小店比人家大店要的柴还多些，赚了不少吧。”阮桃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她碰到石头就会给几个铜钱，让他上街买糖吃。

八月更是做生意的好时节，八月十五是中秋节，过节前的生意总是好做。

“月饼”寓意阖家团圆，她的酥饼勉强可以当作中秋流行的“月饼”售卖，缺点是不够精致没有图案，味道好又补足了这个缺点，完全不愁卖不出去。

这段时间酒馆卖上了新酒，这时节石榴，橘子，橙子等众多水果也上市，很多人都会买些当作礼物送到亲朋好友家中。

八月十五的早上，大街上到处都是提着螃蟹和糕点瓜果前去拜访的行人，来买阮桃的糕点送人或是自己吃的顾客已经排起了长龙。

阮桃一炉一炉烤着酥饼，望着长长的队伍头皮发麻，第一次萌生有钱不想赚的想法。

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

自从这咸蛋黄酥饼开卖，来买的人就络绎不绝，她除了睡觉就是在做饼，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做完一炉就卖空，做完一炉就卖空，看着空荡荡的柜台没东西可卖她就心慌。

内城里有贵人派家仆排队来买，还有富贵人家找专门送餐的小哥排队买来送去府上，她忙得脚不沾地，有些地方请她去做糕点招待客人她都婉拒了，说暂时没时间有些闲汉甚至专门排队过来买酥饼，得手之后再加价卖给舍得花钱的人，就这样卖的也极快。

今日实在忙不过来，她不得不找了吴大娘和石头过来做帮手，吴大娘烧火，她揉面，石头负责打包糕点。

忙到傍晚，天色暗淡起来，这时候没什么人买糕点了，她从柜台里数出一些钱装进荷包，递给吴大娘，吴大娘不动声色掂了一下重量，面露喜色，连忙双手抓着荷包推回去，用力摇头说“使不得使不得”，阮桃笑着塞了过去，说了很多感谢话，吴大娘推了两下也就顺势收下了，她又给了石头一些买玩具和零嘴的钱，石头高兴得亲了一下阮桃的面皮，逗得两个女人叉着腰哈哈大笑。

中秋夜晚上，祁国城内，无论有钱还是没钱人家，都会备上新果和新酒，端一盘糕点进院里赏月，阖家共饮。

赏月的同时还会拜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愿，男子们祈愿“蟾宫折桂”，女子则求“貌似嫦娥，面如皓月”，年老的女人们祈求“家族兴盛，多子多福”，他们在月光下真诚地笑。

夜晚的上京街上热闹之极，外城内城里，男男女女踏着满月的光辉在街道上往来穿梭，儿童们嬉戏打闹，街头巷尾有卖“糖兔”“面具”之类的小玩意，买的人也不少。灯火延绵，宫廷里张挂起彩灯，平民在庭院挂起纱灯。

上京城外的农民们在月下祭祀土地神，祈求秋收五谷丰登；文人墨客们登楼作赋，泛舟吟唱，寄托情思；女人们结伴出游，“走月亮”“过三桥”，寓意祈福避灾……

这是个欢庆的节日。

阮桃收拾完铺子，上楼想要睡觉，她太累了，今早原本打算晚上早点上床要好好睡一觉，可是真到了床上，听着街道上的欢声笑语，她反倒异常清醒，根本睡不着，明明很疲劳，还是觉得缺了什么。

找来一张小胡床，就坐在窗前，一个人赏起满月。

街上灯火通明，一墙之隔，并肩而笑的行人不会想到楼上有人竟如此地孤寂。

楼下有小儿的声音，嘻嘻哈哈和大人念叨学堂里的事，“夫子说了，明日上学要背会诗词，背不会要吃三个手板心呢！”

“那你会不会啊？”

“简单！”那小孩仿佛就等这句话，诗词脱口而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呃，呃，呃……”他卡壳了，阮桃有些想笑。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说话声音渐渐变小，远去了。

阮桃笑不出来了，她知道缺了什么。

从前的中秋节，父母都在时，还有赵予年，那时他们很平凡地生活着，偶尔会吵架，阮桃以为会一直那样生活下去。忙的时候她在铺子里给父母打下手，闲的时候去找赵予年玩，他说要念书，最后还是忍不住和她玩到一起，两人咯咯咯傻笑。

当时只道是寻常。

父母五年前回老家参加祖父七十寿辰时被山贼杀害，尸身运回来时，她的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天旋地转，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见。赵予年后来形容她当时的状态“仿佛灵魂都被抽离身躯，只剩一副空壳”……

她很久都没有消化掉这个事实，饭也不吃衣也不换头也不梳，没有表情没有生机，赵予年陪了她很久，书也不读了，在一旁喂她喝水，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还要操办一切事物。

父母棺椁下葬那天，她终于哭了出来，哭到后面其余人都走光了，只剩赵予年和被风吹起的，漫天的纸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