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毕泰站在门口,风雪卷着他的衣袍,一袭青衫落满了细碎的雪粒。他手中紧攥着两截断玉,指节泛白,眼尾的朱砂痣在风雪中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双永远阴鸷冰冷的眸子,像淬了冰的箭,越过我,直直钉在林晚娘身上,带着百年未散的执念,竟泛起了一丝波澜。
里面像陈年的酒,越酿越烈,翻涌着恨、释然、还有藏了一辈子的、终于水落石出的了然。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在林晚娘面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她缓缓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脊梁骨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当年……多谢姑娘赠药。”
随后什么也没有说,便转头看向了我。或许他还说了什么,只是声音里裹着压抑了几十年的颤抖,沙哑得像被风雪揉碎,我几乎听不清。
只看见他猛地转头,将那两截断玉狠狠砸在地上,朝我走来。看着我的眼神,仿佛积攒了数十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要把我凌迟处死。
秋月突然挡在我身前,右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她教我刻的缠枝莲纹匕首,刀刃上还沾着上一世的血。
我不得不停下来,按住了她冰凉的手,轻轻抽走了那把匕首。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为我绣荷包磨出来的。
毕泰见惯了秋月这副护犊的模样,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我说。“不是你求着林晚娘替你说话吗?怎么反倒现在压不住脾气了?清沅,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不是……”我思索着低头说:“我只是没有想到林晚娘是故意的,还不认我。你喜欢林晚娘吗?她救你也不过是算计,不想背黑锅,这样你也喜欢她吗?”
我声音颤抖,楚楚可怜,眼泪在睫毛上打转,要落不落,悄悄将秋月挡在了身后。秋月眼眶也红了,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喜欢她?”
毕泰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慢慢移开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破风箱似的,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嘲讽。
“春花你是不是疯了?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些,刽子手?”
“你以为我会喜欢自己的仇人吗?”
可我没有说你喜欢我啊?听到他这么说,我有些不耐,低低“嗯”了一声,眼睛余光看向秋月。
见她澄澈的眸子也在看我,里面盛着朦胧的水光。我想,即使她是恶魄,我也保定了。
其实这场横跨九十九世的纠缠,这场无休无止的轮回,终究从我豆蔻年华,于廊下偷看秋月姐姐的那个午后起,便注定了我们三人要这样死死缠在一起,直到魂归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