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忆然不是那个远在天边、完美得不像真人的人。
他也会皱眉。工作人员来敲门的时候,他眉心会拧一个小小的疙瘩,等人走了才松开。他也会无奈。我嫌药苦不想吃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他也会手忙脚乱。找热水的时候差点碰倒保温杯,扶住了又找不到瓶盖,最后是我从被窝里伸手指了指桌角。
他也会——在我盯着他看了太久的时候,耳尖微微泛红。
不是脸红,是耳尖。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淡粉色,轻轻点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假装在数树上有几片叶子。
我假装没看见。
但嘴角没压住。
这场因违规而来的隔离,不像惩罚。
更像一场意外砸下来的独处。
把外界所有的喧嚣、规则、压力、疫情、封校、核酸、网课——全挡在门外。这扇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只剩下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两张铺了蓝格子床单的铁架床,一个能看到老槐树树梢的阳台,和两个人。
一个刚退烧,还赖在床上不肯起。
一个坐在桌边,耳尖还没完全褪色。
歪打正着。
把一段隔着距离的惦记,变成了朝夕相对的陪伴。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移动的阳光。光斑从被子中间慢慢爬到枕头上,又慢慢爬上墙,像一只极慢的蜗牛。
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那种“想通了”的平静,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平静。就像在大冬天泡进一盆温水里,不用挣扎,不用使劲,只要放松,水就会托着你。
封校、发烧、违规、隔离……
一桩桩一件件,搁平时全是糟心事。
可此刻,我只觉得——
这样好像也不错。
甚至有点……偷偷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顾忆然。”
“嗯?”
“你以后……别随便违规了。”
他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
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来了——他没答应。
我又翻回来,盯着他的侧脸。
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像谁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低着头看手机,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忽然想。
这间房,这两张床,这几天。
大概会是整个兵荒马乱的封校时期里,最安静、也最像偷来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