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门试卷交上去的那一刻,整个学期才算真正翻了页。
笔落下去,心里那块压了小半年的石头,也跟着落了地。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走廊的瓷砖上,晃得人眯起眼。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连空气都透着松快。
校园里一夜之间空了大半。横幅撤了,围挡拆了,连往日随处可见的防疫提示牌都不见了踪影。疫情彻底翻篇,积压了小半年的情绪,跟着人流一起涌到了校门口。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打电话报平安,声音里满是憋久了终于释放的轻快;有人跟室友紧紧拥抱告别,说着开学见;还有人站在路边等车,脸上挂着归心似箭的笑意。
我拖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下楼,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地响,像是在不停催着我快走。
顾忆然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依旧是白衬衫配金丝眼镜,手里什么都没拿,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轻走两步,没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箱子,默默帮我提了一段路。
送到路边,他把箱子稳稳立好,往后退了一小步。
“路上小心。”他语气平淡,跟平日里说“吃饭了”没两样,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嗯。”我点头,又忍不住叮嘱,“你在爷爷那边也注意点,别熬夜,别再着凉不舒服。”
他轻轻“嗯”了一声,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我清晰看见他耳尖悄悄泛红。
车子驶到跟前,我弯腰拎起箱子,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目光稳稳望着我这边。
那一眼很轻,却沉得很,像一枚小小的图钉,不声不响地钉在了我心里。火车开出去两个小时,我脑海里还反复浮现着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一路高铁晃晃悠悠回江苏。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开阔,渐渐变成南方的温润,田地多了,水塘多了,房屋的屋顶也从平顶换成了尖顶。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熟悉的小城轮廓,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
湿湿的,暖暖的,裹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炸串的油香、烤红薯的甜腻、炒栗子的焦糖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和北方干爽冷冽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半年没回来,连风都像是在温柔地迎人。
刚出闸机,就听见一声震天响的吆喝:
“这儿呢——!”
老沈站在不远处,穿着件宽松外套,笑得一脸欠揍,使劲朝我挥手。身边停着他那辆小电驴,车把上挂着两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我爱喝的口味。
半年不见,这货一点没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头发好像又烫卷了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恨不得把“好欺负”三个字写在脸上。
我快步走过去,他上来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大手拍得我后背咚咚响。
“可以啊你,半年不见,人都变稳重了。”
“滚蛋。”我笑骂一句,也用力回抱了他。
是真真切切的久别重逢。
隔离、封校、疫情、距离,一堆破事叠在一起,硬生生把我们隔了整整半学期。聊天记录翻了好几屏,全是“等解封聚”“等放假见”,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终于等到了此刻。
这一下抱上,所有憋在心里的杂乱情绪,瞬间散了一大半。
“走,先带你去搓一顿。”老沈接过我手里的包,往小电驴上一挂,“你妈在家烧着菜呢,就等你回去吃团圆饭。”
我心里一暖,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回消息,老沈一把拽住我:“别发了,直接走,她听见门铃响,比看见消息高兴。”
回家的路还是老样子。
街边店铺换了几家招牌,但卖煎饼的大爷还在,路口的水果摊还在,连路边大爷们下棋坐的那几个破马扎,都没换位置。梧桐树的枝叶比夏天更茂密,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